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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贫穷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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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薪六十。
师姐在微信里敲出这四个字时,我正蹲在车棚里给链条上油。
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在九月的闷热里发酵成一种具体的穷。
“接不接?”师姐又发来一条,“就今晚,两小时。学生高二,数理化全崩,急找人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六十。能加十升95号汽油,能买两桶泡面加肠,能——能让我那辆破车的前减震再多撑半个月。
“地址发我。”我打字。
晚上七点,我背着书包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底下。
墙皮剥落得像牛皮癣,楼道灯坏了三盏。空气里有霉味、油烟味,和隐约的猫尿味。
四楼,402。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褪色的家居服,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秒。
“李老师?”她问。
“沈悠。”我纠正,“师姐临时有事,我来替。”
女人“哦”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很小,堆满杂物。餐桌就是书桌,上面摊着试卷和练习册。男生坐在桌边,校服松松垮垮,正转笔玩手机。
“小凯,老师来了。”女人说。
男生抬眼瞥我,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一小时六十对吧?”女人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塑料杯,“我们之前请的大学生都是五十,不过李老师说你是她师妹……”
“嗯,六十。”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没喝。
女人脸上露出那种“讨价还价”的表情。我太熟悉了——在修车店,在二手零件市场,在每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
“大学生嘛,这个价不错了。”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施舍的意味,“小凯成绩不好,你多费心。”
我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资料。
摊开的那一页,是去年高考数学卷的三角函数大题。
我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从哪开始?”我问男生。
男生终于放下手机,懒洋洋地翻卷子:“都不会。”
“那就从第一题开始。”
第一道选择题。
我看了一眼题干,脑子里自动弹出答案:B。
但我说出口的是:“来,先看题目。它问你最小正周期,你得先想公式……”
男生哈欠连天。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混着窗外隐约的麻将声、电视声、邻居吵架声。
“懂了没?”我问。
“啊?”男生茫然。
我深吸一口气,从头再讲一遍。
讲第三遍时,他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桌上:“老师吃点水果。”
塑料盘,苹果氧化了边缘。
“谢谢。”我说,继续讲题。
第三道填空题。
我讲了三分钟,男生突然问:“老师,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空气凝固了一秒。
女人在厨房洗东西的水声停了。
我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够教你。”我说。
“那你上哪个大学?”
“……师范。”
“哦,大专啊。”男生语气里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我妈说,大专毕业也就挣三四千。”
我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厨房水声又响了,哗啦啦,像在掩盖什么。
“看题。”我声音很平,“这题用辅助角公式……”
两小时到了。
女人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时间到了哈。”
男生如释重负,抓起手机就往房间跑。
女人从钱包里数钱。一张五十,一张十块,纸币皱巴巴的,沾着油渍。
她递过来时顿了顿:“沈老师,下次能不能便宜点?五十行不?我们家庭也不容易……”
我没接。
“六十,说好的。”
“哎呀,大学生兼职嘛,就当积累经验……”
“六十。”我重复,声音不高,但没退让。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三秒后,她抽出一张五块的,又抽出一张一块的,补进那六十里,塞给我。
“下周二还是这个时间哈。”她又挂上那种笑,“好好准备,小凯就拜托你了。”
我捏着那六十一块钱,纸币边缘割着掌心。
“嗯。”
转身出门。
楼道里更黑了。
我摸黑往下走,手机屏幕的光勉强照亮脚下。走到拐角时,脚底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
低头。
是一只死老鼠,已经有点味道了。
我跨过去,继续往下走。
出楼门时,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T恤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掉的壳。
公交站没人。
我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从书包里掏出矿泉水瓶——早上灌的白开水,已经温了。
喝了一大口,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六十一块钱。
展开,捋平。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看见那张十元纸币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欠王伟20元,下周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起来。
笑出声那种。
笑着笑着,喉咙发紧。
我把钱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上时,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手机震了。
师姐发来消息:“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打字:“顺利。”
“家长人不错吧?”
“嗯,不错。”
“钱给了吗?”
“给了。”
“那就好!下周还是你?时薪可以涨到六十五!”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回:“好。”
熄屏。
抬起头。
马路对面是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窗亮得刺眼。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川崎,绿色涂装在灯光下像翡翠。
车上靠着一对情侣,穿着骑行服,手里拿着关东煮,说笑着。
女生突然踮脚亲了男生一下。
男生笑着躲,手里的关东煮汤汁差点洒出来。
我移开视线。
公交车来了。
最后一班,车里空荡荡的。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玻璃映出我的脸——疲惫,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窗外,城市夜景流动。高楼,广告牌,车灯汇成的河。
我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自动回放刚才那张试卷。
——第三题,选C。辅助角公式用错。
——第五题,定义域漏条件。
——大题第二问,求导求错,扣六分。
每一道错题,每一个失分点,每一个我去年七月在考场上抓耳挠腮的瞬间,都像刻在DNA里一样清晰。
我甚至记得最后出考场时,手心里全是汗,心里那个声音说:“完了”。
然后分数出来,真的完了。
差一分。
一分。
手机又震了。
是机车群。阿飞发了段夜跑视频,镜头晃得厉害,风声呼啸。他们在跑山,压弯角度低得吓人。
有人在下面@我:“悠姐来不来?今晚弯道战神!”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打字:“没钱加油,你们玩。”
发送。
然后关机。
回到寝室已经十一点半。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我推开门,寝室里还亮着灯。
林茜戴着面膜靠在床头刷剧,公主切在视频通话,声音娇滴滴的:“哎呀,那个包我也看中了……”
我的床铺靠门,桌上堆着家教资料和课本。
“回来了?”林茜掀开面膜一角,瞥了我一眼,“这么晚,兼职啊?”
“嗯。”
“什么兼职这么晚?多不安全。”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女孩子还是要小心点。”
“家教。”我把书包扔到椅子上。
“哦——”她拖长音,“那挺辛苦的。多少钱一小时啊?”
我没回答,拿着洗漱用品往外走。
“哎,沈悠,”她叫住我,“明天帮我带个早饭行不?就食堂一楼那个三明治,我起不来。”
我回头看她。
她脸上还敷着面膜,眼睛在白色的面膜泥后面眨巴。
“不顺路。”我说。
“哎呀,你就……”
“不顺路。”我重复,推门出去。
关上门时,听见里面隐约的嗤笑声。
水房里没人。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湿淋淋的,头发黏在额角,眼睛很红。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五毛钱硬币——是刚才找零时,女人硬塞给我凑整的。
我把它按在洗手台边缘,用拇指一弹。
硬币旋转,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最后倒下。
正面。
我盯着那个国徽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硬币,用袖子擦了把脸。
转身时,看见窗外的月亮。
弯弯的一钩,像谁嘲讽扬起的嘴角。
我回到寝室,轻手轻脚爬上床。
躺下时,床板嘎吱一声。
对面床,公主切还在打电话:“……对啊,我爸说等我生日给我换辆车,我想要甲壳虫……”
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
是今天晚上讲课的内容——我习惯录下来,回去听,找哪里讲得不好。
耳机里,我的声音平静,专业,甚至有点冷淡。
“……所以这里要用数形结合,你看这个函数图像……”
背景音里,有男生打哈欠的声音,有厨房的水声,有远处隐约的麻将声。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
突然,录音里传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是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男生不耐烦的声音:“老师,这题你讲三遍了,我会了,能不能讲快点?”
我按了暂停。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那条裂缝照得很清楚,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里面是寂静的电流声。
我摸到手机,打开相册。
划到最后一张照片。
是去年高考结束那天拍的。我穿着校服,站在考场门口,比着傻乎乎的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当时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个普通二本。
没想到是大专。
没想到是师范。
没想到是时薪六十,是皱巴巴的六十一块钱,是家长说“大学生嘛这个价不错了”,是男生说“大专毕业也就挣三四千”。
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打开编辑,在照片上写下一行字:
“沈悠,记住今晚。”
“记住这六十一块钱。”
“记住这只死老鼠。”
“记住这个味道。”
点击保存。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廉价香味,和我头发上隐约的机油味混在一起。
贫穷的味道。
机油混着粉笔灰的味道。
这味道会钻进衣服纤维里,钻进头发丝里,钻进每一个深夜惊醒的呼吸里。
甩不掉。
那就记住。
记住,然后——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平静的,冰冷的:
“跑赢他们。”
“用这辆破车。”
“用这双手。”
“用这条命。”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有隐约的机车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像某种遥远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