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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围墙外的风 ...

  •   林茜第五次“不小心”把香水喷到我床沿时,我正在看初中同桌的朋友圈。
      手机屏幕上,是九张精心调色的照片。
      银杏大道铺满金黄落叶,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抛帽子。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后,是暖黄色灯海。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侧影在操作精密仪器。
      配文:“新的起点,但终点还很远[太阳]”
      定位:北京·清华大学
      我拇指悬在点赞按钮上三秒,最后锁了屏。
      “沈悠,”林茜的声音飘过来,“你晚上又要出去啊?”
      她盯着我手里的家教资料袋。
      “嗯,兼职。”我把资料塞进书包。
      “家教?”公主切从床帘后探头,“教什么?小学生?”
      “高二,数理化。”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茜笑了,那种刻意放轻的笑声:“哇,你好拼。不过也是,多赚点钱挺好的。”
      她没说“挺好的”之后的话。
      我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
      “对了,”出门前我回头,“你香水确实该收收了,熏得我教案上都是味儿。”
      门在身后关上,把林茜那句“你——”截断在门板后。
      走廊里,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洗衣液、外卖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学”的味道。
      但不是我大学的味道。
      晚上七点半,家教结束。
      学生家长塞给我一百二十块现金,纸币带着体温。女人笑得客套:“沈老师讲得真好,下次能不能多讲半小时?加二十块。”
      我捏着那三张钞票,点头。
      下楼时,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黑色T恤,工装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书包肩带上还沾着机油的污渍。
      像个装修工人。
      不像老师。
      走出老旧居民楼,外面在下小雨。我没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有我刚买的二手教材,淋湿了买不起第二本。
      公交站空空荡荡。我蹲在广告牌下避雨,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里亮着。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开初中同桌的朋友圈。
      往下翻。
      三个月前,高考出分日。她发了一张成绩截图,总分后面跟着三位数。评论区炸了,恭喜的、膜拜的、求学习方法的。
      我在那条下面评论:“牛逼!”
      她回了我一个笑脸。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再往下翻,是去年冬天。照片里她穿着某重点高中的校服,在竞赛培训班里埋头刷题。定位是省会城市最贵的私立教育机构。
      我当时在干嘛?
      哦,我在修车。因为冬天太冷,化油器冻住了,我蹲在路边用打火机烤油管,手冻得开裂。
      雨下大了。
      我熄灭屏幕,把脸埋进臂弯。
      原来人和人的差距,不是从高考那天开始的。
      是从更早、更早以前,从某个我还在为机车零件价格纠结,而她已经在听名师押题课的时候——
      就已经拉开了一条银河。
      周末,机车圈聚会。
      地点在江滨大道尽头的一家精酿酒吧,老板是圈里老炮,门口永远停着十几辆改装车。
      我推门进去时,声浪和热浪一起拍过来。
      “悠姐!”有人喊。
      是阿飞,染着蓝毛,耳朵上一排耳钉。他搂着个穿JK的女生冲我挥手:“还以为你从良了呢!”
      “滚。”我笑骂,找了个角落坐下。
      桌上摆着啤酒和烧烤,人群在聊最近的比赛、新出的改装件、谁又摔车了。我安静地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圈。
      “对了,”阿飞突然提高音量,“我最近收了辆宝贝!”
      所有人都看他。
      他从手机里翻出照片,举起来——是辆杜卡迪Panigale V4,哑光黑涂装,碳纤维配件闪得刺眼。
      “卧槽!”
      “飞哥牛逼!”
      “这得多少个?”
      阿飞得意地晃手机:“二手的,但成色绝了。我爸给掏的钱,说是考上大学的礼物。”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哎,悠姐,”阿飞转向我,“你那辆地平线也该换了吧?我认识人,川崎400,水车,便宜。要不要?”
      所有人都看我。
      我扯了扯嘴角:“再说吧,最近没钱。”
      “你不是在做家教吗?”有人插嘴,“多接几单呗。”
      “嗯。”我仰头灌完剩下的啤酒,泡沫在喉咙里炸开,又苦又涩。
      聚会后半程,我去了阳台。
      江风很大,吹得T恤贴在身上。对岸是这座城市最贵的CBD,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成一片银河。更远的地方,是江心岛——那里有全市最好的大学,本科,985。
      我能看见图书馆的灯光,像一座发光的金字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机车群。他们在发今晚的跑山视频,镜头扫过弯道,速度表数字疯狂跳动。阿飞那辆崭新的杜卡迪冲在最前面,排气声像野兽咆哮。
      下面有人@我:“悠姐下次来啊!”
      我打字:“好。”
      没发送,又删掉。
      重新打:“最近忙,再说。”
      发送。
      回去的路上,我没坐公交。
      沿着江边慢慢走,耳机里放着躁动的摇滚,但心静得像死水。
      路过那所985大学时,我停下了。
      学校没围墙,只有低矮的铁艺栅栏,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能看见里面的林荫道,路灯是温暖的黄色,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情侣坐在长椅上低声说话,有穿着运动服的人夜跑。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我觉得刺眼。
      我蹲在栅栏外,点开手机相机,对准里面。
      但没按快门。
      镜头里,一个女生骑着自行车路过,车篮里装着厚厚的书。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马尾辫在脑后晃。
      和我一样年纪。
      但她在栅栏里面。
      我在外面。
      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妍师姐,语气急切:“沈悠,明天下午的家教能调时间吗?学生家长临时有事,改到上午行不行?上午价格高点,一百五一节。”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行。”我说。
      “还有,”师姐压低声音,“这家长要求高,问你能不能提供高考成绩单……我说你成绩特别好,但最好还是有个证明。”
      我沉默。
      “悠,”师姐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不愿意提,但咱们这行就这样。家长就认这个。”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蹲在栅栏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香。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最后看了一眼栅栏里的灯火,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
      栅栏上挂着校训牌,金属字在路灯下反光: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我看了很久。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那支在家教时用剩的红笔,在掌心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不是校训。
      是去年高考,我差的那一分,对应的那道选择题的题号。
      “第三题,B。”我低声念,“我选了C。”
      掌心的红色数字在路灯下像道疤。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
      但挺好。
      至少还能疼。
      回学校的最后一班公交上,我睡着了。
      梦见自己骑在那辆杜卡迪上,冲进那所大学的校门。银杏叶漫天飞舞,图书馆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对我鼓掌。
      然后刹车失灵了。
      我连人带车撞进一片黑暗,惊醒时额头磕在前座椅背上。
      旁边大妈嫌弃地挪了挪。
      我抹了把脸,看向窗外。
      公交车正驶过那座985大学的侧门,灯火在夜色里快速后退,像一场抓不住的流星雨。
      手机屏幕亮着,是阿飞刚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全是那辆杜卡迪的特写。最后一张是他坐在车上,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繁华的夜景。
      配文:“感谢老爸!新坐骑已就位!”
      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
      “飞哥带带我!”
      “这车改完不得起飞?”
      “羡慕哭了,我爸只给我买了辆自行车。”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阿飞脸上的笑。
      那种轻松的、理所当然的、从不为钱发愁的笑。
      然后我熄屏,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疲惫,平静,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烧。
      公交车到站,我跳下车。
      雨已经停了,地上积水映出路灯破碎的光。我踩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走回那所“也很好”的学校。
      路过车棚时,我停了一下。
      我的地平线250安静地趴在那儿,在昏暗灯光下像个被遗忘的旧玩具。
      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油箱。
      “放心,”我对着车说,也对着自己说,“不换。”
      “我们就用这个。”
      “跑赢他们。”
      引擎不会回答。
      但远处,那所985大学图书馆的灯光,彻夜不灭。
      像灯塔。
      也像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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