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齿轮卡住的 ...

  •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是这间寝室里唯一的光源,惨白地打在我脸上。充电线连着插座,像条脐带——或者说,像条输血管。
      我对着摊开的教案发呆。
      不对,不是教案。是去年高考真题解析,我自己手抄的,边角都磨毛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红笔蓝笔黑笔,像某种病危病人的心电图。
      耳机里是白噪音,雨声。为了盖住寝室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飙过的改装车排气声。
      备课。
      这两个字说出来都好笑。我一个高考数学102分、理综190分的菜鸡,在给高二学生“备课”。
      备的还是我自己考砸了的那张卷子。
      我翻到立体几何那道大题。去年我在考场上卡了十五分钟,最后胡乱建了个系,算出来个离谱的数。扣了十一分。
      现在我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条,两条,三种解法,标注易错点,总结口诀。
      “建系要看右手定则……”
      我写,然后划掉。
      太学术。小孩听不懂。
      “想象你手里有个魔方,X轴这么转,Y轴这么扭……”
      再划掉。
      太幼稚。高中生会觉得你在侮辱他智商。
      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我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在吵:机车的链条该紧了,下个月的家教费还没结,林茜昨天问我借的洗衣液还没还,还有——
      还有明天早八的高等数学。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在纸页角落无意识地画了个活塞简图。四冲程,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就像我现在。
      吸气,憋住,发力,吐出。
      循环往复,永动机似的。
      可我不是永动机。
      我是台快散架的老机器,用着副厂零件,加着劣质机油,在超负荷运转。
      凌晨四点零二。
      我终于合上教案。眼睛干涩得像砂纸在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轻手轻脚爬下床,摸黑去洗漱。
      水房里,镜子里的鬼影吓我一跳——哦,是我自己。黑眼圈重得像挨了两拳,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
      冷水泼脸,刺激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抬头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很空。
      空得像被掏空的油箱。
      早八,高等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极限,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板书密密麻麻,ε和δ纠缠在一起,像天书。
      我努力瞪大眼睛。
      眼皮却在打架。
      脑子里是昨晚那道立体几何题,是机车链条的异响,是家长说“下次五十行不”,是林茜面膜下翘起的嘴角。
      那些画面混在一起,旋转,搅拌,变成一团黏稠的、黑色的泥沼。
      我的头一点点往下沉。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很轻的“啪嗒”一声。
      我惊醒,弯腰去捡。
      再抬头时,世界晃了一下。
      然后彻底黑了。
      醒来是因为有人在戳我胳膊。
      同桌压着声音:“沈悠!沈悠!”
      我猛地直起身,撞到桌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班回头。
      讲台上,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位同学,”他说,“睡醒了?”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有人憋不住,低低地笑。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手指在桌下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叫什么名字?”老师拿起花名册。
      “……沈悠。”
      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再看我:“继续上课。”
      我低下头,盯着摊开的课本。字在眼前模糊,扭曲,变成游动的蝌蚪。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悄悄摸出来看,是机车群。阿飞在发昨晚夜跑的视频,他们去了山顶看日出,镜头里晨光灿烂。
      我熄灭屏幕。
      指甲在掌心掐出很深的月牙印。
      下课铃像救赎。
      我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门,逃一样。走廊里人潮汹涌,我被挤着往前走,像条逆流的鱼。
      不,不是鱼。
      是垃圾,是被冲进下水道的、黏糊糊的垃圾。
      “沈悠!”
      有人叫我。
      回头,是班长,戴着学生会的工作牌,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你早上被记旷课了,知道吧?”
      “……我没旷课,我只是——”
      “睡觉算旷课。”他打断我,递过来一张纸,“这是通报单,签字。”
      我盯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我的名字,旷课一节,扣量化分0.5。
      0.5分,能干什么呢?
      能换一顿食堂的荤菜。能加半升汽油。能在期末综测里把我往下拉三个名次。
      我接过笔,签字。
      笔尖划破纸张。
      回寝室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车棚。
      我的地平线250安静地趴在那,灰头土脸。昨天刚下过雨,车身上溅满泥点。
      我蹲下来,检查链条。
      果然,松了。
      又检查机油尺,已经到下限了。前刹车片也快磨完了,后胎有个小鼓包。
      全是钱。
      全是钱。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摩托车链条正品”,价格从低到高排序。
      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二。
      我余额:八十三块五。
      退出,搜“二手摩托车链条”。
      有个同城的,五十块,卖家说“用了三个月,有点响,不影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栽倒。扶住车把才站稳,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冲进鼻腔。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那辆破自行车。也是老坏,他也是蹲在楼道里修,满手油污。
      我妈在旁边骂:“修什么修!买辆新的!”
      我爸埋头拧螺丝,说:“还能用。”
      还能用。
      这三个字,像句诅咒。
      推开寝室门时,里面很热闹。
      林茜在试新包,奶茶色的托特包,logo大得刺眼。公主切和眼镜娘围着,啧啧赞叹。
      “我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林茜声音甜得发腻,“他说这个颜色衬我。”
      “好看好看!”公主切摸包包的五金,“这得三千多吧?”
      “哎呀,不到四千啦。”
      我低着头往里走,想当个透明人。
      “沈悠回来啦?”林茜偏偏叫我,“你看我这包怎么样?”
      我抬眼,扯了扯嘴角:“挺好。”
      “是吧!”她转了个圈,包带甩起来,差点扫到我脸上,“哎,你身上这件外套……是高中校服吗?我好像见你穿过三年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公主切和眼镜娘都看我。
      我身上这件黑色运动外套,确实是高中校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起毛,拉链有点卡。
      但暖和,耐脏,口袋大。
      “嗯。”我说。
      “哎呀,也该换件新的了。”林茜把包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女孩子嘛,要对自己好点。我认识个微商,卖原单,便宜,要不要推你?”
      “……不用了。”
      “客气什么呀。”她笑得眼睛弯弯,“对了,你早上是不是被记名了?我听说高数老师可严了……”
      我没接话,把书包扔到椅子上,转身去阳台。
      关上门,把她们的窃窃私语关在外面。
      阳台上晾着衣服,湿漉漉的,滴着水。我靠在栏杆上,摸出烟——家教学生家长给的,硬塞的,说“老师辛苦”。
      我不会抽,但此刻特别想点一根。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火。
      烟雾呛进喉咙,我咳得眼泪都出来。
      低头时,看见楼下车棚。
      我的车还在那,小小的,灰扑扑的,在那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里,像个异类。
      像我一样。
      下午没课,我去修车。
      学校后门那条破街,挤满了各种小店:快餐店、复印店、五金店,和一家门脸油腻的摩托车维修铺。
      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正蹲在地上拆一辆踏板车的发动机。
      “老板,”我把车推进去,“链条松了,还有异响。”
      他抬头瞥我一眼:“放那。”
      我蹲在旁边看。
      他动作麻利,拆链条,检查,摇头:“不行了,磨损太严重。得换。”
      “……多少钱?”
      “正厂的一百八,副厂的九十。”他抹了把汗,“副厂的也行,就是容易拉长,用不住。”
      九十。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包。
      “副厂的能用多久?”
      “看你怎么骑。温柔点,半年。猛操,三个月。”
      我盯着地上那截旧链条,铁锈混着油泥,像条死蛇。
      “换吧。”我说,“副厂的。”
      “机油也得换了,黑成啥了。”老板指指机油尺,“刹车片也快没了,后胎鼓包看见没?这得上高速得炸。”
      “……机油最便宜的多少?”
      “三十。”
      “换。”
      “刹车片呢?”
      “……先不换。”
      老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混合着怜悯、不耐烦,和一丝“何必呢”的嘲讽。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拿零件。
      我蹲在那,看着我的车。
      它很旧了,漆面斑驳,贴纸起泡,排气锈迹斑斑。但它陪我从高中骑到现在,陪我淋过雨,追过日落,在无数个深夜的空旷马路上轰鸣。
      我摸了摸它的油箱。
      冰凉,粗糙,沾着灰。
      “再坚持一下。”我低声说,“等我……等我攒够钱。”
      车不会回答。
      只有维修铺里收音机在放老歌,滋滋啦啦的,听不清歌词。
      黄昏时,我推着修好的车往回走。
      新链条咬合的声音很涩,咯吱咯吱,像在抗议。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条尾巴,怎么也甩不掉。
      路过奶茶店,里面挤满学生。林茜和公主切也在,举着奶茶自拍,笑得很甜。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手机震了。
      师姐发来消息:“沈悠,下周那个家教,家长说想加一节物理,时薪还是六十,行不?”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打字:“行。”
      发送。
      锁屏。
      抬头时,天边晚霞烧得正烈,血红一片,像某种盛大的、廉价的告别。
      我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引擎咳嗽了几声,然后轰鸣起来。
      声音很响,很破,很难听。
      但我拧了油门。
      车冲出去,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后视镜里,奶茶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
      像从未存在过。
      晚上,我坐在寝室楼下花坛边。
      没开灯,就着路灯看教案。
      下周二要讲电磁感应,我去年高考那道大题扣了八分。
      我看解析,看例题,看各种变式。
      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
      我合上书,仰起头。
      夜空很脏,看不到星星。只有月亮,弯弯的,冷冷的,像谁讥诮的嘴角。
      远处传来机车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远去。
      不是阿飞他们。是陌生的声音,更浑厚,更嚣张,一听就是好车。
      我闭上眼。
      脑子里自动播放那声音: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四冲程。
      循环往复。
      永动机。
      可我不是永动机。
      我是台快散架的老机器,用着副厂的链条,加着最便宜的机油,刹车片快磨光了还在跑。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彻底熄火了。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我在考场门口比剪刀手的照片。
      上面那行字还在:
      “沈悠,记住今晚。”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
      镜头里,我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青白,黑眼圈深得像淤青,嘴唇干裂。
      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眯了眯眼。
      照片拍好了,很丑,很狼狈,很真实。
      我在照片上写:
      “记住这个眼神。”
      “记住这副模样。”
      “记住,齿轮卡住的时候——”
      我停顿,然后继续写:
      “就用牙咬,也要把它咬转。”
      保存,设成锁屏壁纸。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回寝室时,脚步很稳。
      链条的异响还在,咯吱,咯吱。
      像磨牙的声音。
      我听着那声音,上楼,开门,洗漱,爬床。
      林茜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的机车轰鸣,听着链条在心里一遍遍转动。
      咯吱。
      咯吱。
      每一声,都在说:
      “还能用。”
      “还得用。”
      “必须用。”
      直到用烂为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