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入党 槐花换红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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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大年初一，李家坳。
天刚亮，赵德安来了。他穿着一身新洗的灰布制服，棉帽子端端正正戴着，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给槐花拜年，跪下磕头，恭恭敬敬的。
“大娘，给您拜年了！”
槐花赶紧把他拉起来。赵德安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双手捧着放在石桌上：“区里知道您今日寿辰，特意让我来看看。这点红糖给您泡水喝。”
槐花让淑娟沏了茶，自己却颤巍巍地走回屋里。一家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怀信跟到门口被母亲摆手拦住了。槐花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佝偻着，瘦瘦的，可她站得稳稳的。
不多时槐花从屋里走了出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她换了件大红色的棉袄，那红色鲜亮夺目，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孙辈们都睁大了眼睛，从未见过奶奶穿得这般鲜艳。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件红棉袄上。她微微佝偻着腰，可那红色衬着她，衬得她的脸也有了光彩。
她低下头抚摸着衣襟。
“这衣裳，我做了好些年了。”
她没有说多少年，可每个人都明白。那些年，是怀仁走了的年，是怀礼走了的年，是那些盼得头发都白了的年。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望着南边的天空。
“那年怀仁说要回来过年，我就扯了这块红布，想着等他回来时穿给他看……一年等不到，就等第二年。针脚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总想着要做得更合身些。年年等，年年拆，年年缝。红布都洗褪了色，可它还在。”
一滴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后来怀礼也说要回来，我就想着这件衣裳总要穿给孩子们看看。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怀礼不在了，怀仁也不在了……”
她哽住了。可她抬起头看着满堂的儿孙，星儿站在那里，白玉兰站在那里，怀信、怀义站在那里。孩子们都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
她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如今好了，你们都回来了。这件衣裳，总算等到了该穿的时候。”
阳光下那抹鲜红像一团不灭的火焰，在她佝偻的身躯上静静燃烧。
“赵委员，”槐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活了七十年，经历了好几个朝代。我见过清朝的辫子，见过军阀混战，见过日本人来的时候炸弹落在村东头炸死了七个人。再后来是国民党征粮、拉壮丁，把老百姓往死里逼。”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俺送走了公婆，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俺的怀仁、怀礼。那些年俺见庙就进，见神就拜。土地庙里烧香把眼睛都熏坏了；娘娘庙里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茧子；连西洋教堂都去过，在那些听不懂的经文里寻寄托。可顶啥用哩？土地爷没护住俺的儿女，娘娘也没给一口粮食。”
她停住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忽然她的声音变了：“后来共产党来了。赵委员，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春荒时是您带着区里的干部把粮食一家一家送到穷人手里。朱老三家断粮三天了，是你们送去了苞谷面。怀信的作坊被炸了，是您想办法筹措资金帮着他重新建起来。我看得真真的，你们是为穷苦人打天下、谋幸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活了七十年，走过那么多弯路，跪过那么多泥胎木偶。如今我明白了——菩萨救不了人，只有人自己能救自己。共产党，就是领着咱们自己救自己的人！”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槐花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已经有些发皱了，边角起了毛，显然在她怀中揣了许久。
她双手捧着信封，捧到赵德安面前，手在抖，可捧得稳稳的。
“赵委员，我活了七十年，今天想求您一件事——我想入党。”
院子里静极了。
赵德安怔了片刻。他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泪，可那泪是亮的，像冬天的星星。他郑重地接过信封，挺直胸膛，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人家，您的愿望，组织一定认真考虑！我这就把您的申请书带回去。”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晚霞。霞光照在雪地上，把白雪染成了粉红色。槐花独自站在院里望着南边的天空，那件红棉袄在余晖中红得像血又像火。
怀信轻轻走到母亲身边，为她披上一件外衣：“娘，您真的想好了？”
槐花回头看着儿子，眼神清澈而坚定：“活了这么大岁数，走过这么多弯路，如今终于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那天夜里，槐花坐在油灯底下，把那个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封上没写字，里头那张纸上的字是怀义代笔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些字，一个字也不认得，可她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了，她把信封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她吹了灯，躺下来，手搁在心口上，按着那个信封，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入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