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认亲 玉兰星儿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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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秋，李家坳。
槐花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块旧布，刷浆糊。木板搁在膝盖上，浆糊是苞谷面打的，稠糊糊的，刷子在布面上走，从这头刷到那头，刷得匀匀的。旧布是怀礼那件灰夹袄上拆下来的，领口磨薄了，她铰下来，糊在门板上打裕褙。等天晴了，揭下来，剪鞋底。
院子里很静。日头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块亮一块暗。她刷了一行，又刷一行。浆糊在指缝间黏黏的，她拿布角擦了擦，接着刷。
她没听见门响。也没听见脚步。她低着头，刷子走得很稳。刷到第三行的时候，跟前有人跪下了。她手里的刷子停了，浆糊滴在木板上，洇开一团白。
“娘。”
她听见这两个字。刷子悬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
跟前跪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媳妇，脸瘦瘦的，颧骨高，眼窝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旁边跪着一个丫头，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槐花眯着眼看那个年轻媳妇。看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
“玉兰？”
玉兰使劲点头，眼泪砸在青砖地上。
槐花又看那个丫头。丫头抬起头来，一张清瘦的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的弧度。她的手哆嗦起来，刷子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木板上。
“星儿……”
她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丫头看着她，嘴唇张了张，半天叫了一声：“大娘。”
槐花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她伸出手，手在半空里抖着，伸到丫头脸跟前，停住了。指头蜷了蜷，没敢碰。
星儿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一块布，叠得方方正正。槐花接过来，一层一层展开。红兜肚。褪了色的红兜肚，边角磨出毛了，可领口那串槐花还在。五个瓣的，一小串一小串，密密匝匝的。她的指头摸着那些针脚，一针一针地摸过去。
那一针是腊月二十三缝的。那一针是大年三十缝的。那一针是缝到半夜油灯快灭了的时候缝的。那是怀仁走的那年冬天。她坐在老槐树底下，缝了十三个红兜肚。一个一个地缝，缝完了压在箱子底下。后来老段把包袱捎到上海去，十三个红兜肚散到天南海北。她不知道那些兜肚如今在哪儿，不知道那些孩子穿没穿过，不知道他们长多大了。可此刻手里这个，褪了色的，磨了边的，针脚还在，槐花还在。
那是她的针脚。
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红兜肚上。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丫头。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的弧度。怀仁小时候就长这样。她伸出手，这回没有停，指头碰着了星儿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下，她的身子震了一下。
“星儿。”
星儿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把脸贴在她膝盖上。膝盖硌着丫头的脸，瘦棱棱的骨头隔着薄薄的布，能觉出那脸的温度。丫头的身子一抖一抖的，肩膀耸着，没哭出声，可那泪把她的裤腿洇湿了一片。
槐花的手搁在丫头头上。那只枯瘦的手，关节凸着，指头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她摸着丫头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回头顶。头发软软的，细细的，跟怀仁小时候一个样。她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你爹……”她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你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站在老槐树下回头朝我笑，那笑容真亮啊。我追出去追到村口，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那条土路。”
她低下头，把那红兜肚贴在脸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布面上有一股陈年的味道，樟木箱子的味，皂角的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她把兜肚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头摸到胸口那串槐花的位置。五个瓣的。她绣的时候数过，一朵花五针，一串五朵，二十五针。这一串，她绣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爹是个好人。”她把兜肚叠好，塞回星儿手里。“从小就帮家里干活，读书好，写字端正。后来去当兵，说要救国，要做大事。他走了，就没再回来。”
星儿攥着红兜肚，攥得指节发白。
玉兰跪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可嘴角使劲往上扯着，想笑。“娘，咱不哭了。团圆了，应该高兴。”
槐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眼泪止不住。她伸出手，把玉兰也拉过来，一手一个，搂在怀里。三个人跪在老槐树下，抱成一团，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把日头的光筛碎了，落在她们身上，一块一块的。
过了好一阵，槐花松开手。她擦了擦脸，低头看着星儿。“起来，地上凉。”
星儿站起来，扶着槐花。槐花慢慢坐回石墩上，把星儿拉到跟前，又看了一遍。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脚上那双旧布鞋。
“脚上这鞋，谁做的？”
“养母做的。”
槐花点点头。“回去替奶奶谢谢她。她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星儿应了一声。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多了。瑞芳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星儿，盆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一些。她放下盆，走过来，拉着星儿的手，反反复复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淑娟抱着黑娃从厢房出来，站在门口看。黑土从外头跑进来，一进门就喊“奶奶”，看见星儿，站住了，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姑姑”。家根摇着轮椅从堂屋出来，看见星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怀信从布坊回来，肩上还沾着靛蓝的印子，看见星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回来就好。”
傍晚的时候，村里人都知道了。王老憨拄着拐杖来了，拉着星儿的手看了又看，说：“像，真像，和怀仁小时候一模一样。”朱老三来了，站在人群里不停地点头。赵家媳妇来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院子里站满了人，可没有人吵闹。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像在等什么。
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人，看着星儿站在人群里。星儿脸上还挂着泪，可嘴角一直翘着。那笑容跟怀仁小时候一个样。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从怀仁走的那天就悬着，从星儿送走的那天就悬着。悬了十五年。如今落了地。
天擦黑的时候，人散了。槐花拉着星儿的手，进了堂屋。她从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十二个红兜肚。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摞一个。红布还是当年的红布，针脚还是当年的针脚，槐花还是当年的槐花。
“这是给你爹缝的。”槐花拿起一个，递给星儿，“他带走了那一个，剩下的都在这儿。如今你回来了，都给你。”
星儿接过来，一个一个摸过去。每一个上头都绣着一串槐花，五个瓣的，密密匝匝的。
“奶奶，”星儿说，“我记住您的话了。不管走到哪儿，这儿都是我的家。这棵老槐树，就是我的根。”
槐花点了点头。她拉着星儿的手，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院子里，老槐树在暮色里立着，枝桠上芽苞鼓鼓的。月亮升上来了，照在树上，照在树下那十三双鞋底上——槐花纳的，一双一双的，摆在树根旁边。那是给儿孙们纳的，如今那双最小的，终于等来了它的脚。
那天夜里，星儿睡在槐花屋里。炕上铺着新苇席，席子底下垫着厚厚的麦草。她侧过身，看见枕头旁边搁着一个红兜肚，是槐花塞给她的。她把红兜肚贴在脸上，闭着眼。窗外有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明天早起，槐花要带她去祠堂磕头。那祠堂里供着十六代祖宗牌位，最上面一块，是洪武年间开基老祖的。槐花要告诉她：你的根，在这棵老槐树底下，也在这块牌位上。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认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