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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槐香 老槐树发新 ...

  •   民国三十八年春,李家坳。
      槐花开了。
      满树白花一串一串垂着,从枝头挂下来,密密的,沉沉的,压得枝桠往下弯。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人肩膀上。院子里头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淡淡的,可到处都是。
      槐花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嘘——嘘——嘘——。她手里那只鞋底是给黑土纳的,孩子长脚了,旧鞋底小了,得换新的。千层底是旧布糊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纳得密密实实,针脚一行一行,像麦垄。
      怀信从布坊回来,肩上搭着一条粗布手巾。他手里拿着一匹布,新染的,青黑色,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暗蓝。他走到槐花跟前,把布抖开。
      “娘,你看这个色。”
      槐花手里的针停了,抬起头看了看。她伸出手摸了摸布面,糙糙的,带着皂角的涩味。她翻过来看了看布边,针脚齐整,经纬均匀。
      “好布。”她说。
      怀信笑了。“区里要的,说是给前方做被服。”
      槐花点了点头,手又穿针过去了。
      怀义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他走到井台边,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舀了瓢水洗手。水是凉的,浇在手上,泥顺着手腕淌下来,露出底下粗粝的皮肤。他洗了两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老槐树底下,在槐花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
      “东洼那三亩,麦子抽穗了。”他说。
      槐花嗯了一声。
      “朱老三天天蹲在地头看,比看他孙子还上心。”
      槐花嘴角弯了一下。
      家根摇着轮椅从厢房出来。他停在堂屋门口,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黑土蹲在他轮椅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桦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黑土把桦树皮举起来,给他爹看。
      “爹,你看这个字念啥?”
      家根低头看了看。“念‘耕’。”
      “耕是啥意思?”
      “就是用犁翻地。你爷爷天天干的那个。”
      黑土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接着画。家根看着他,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那两道浓眉,照着那双跟怀仁一模一样的眼睛。
      怀义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黑土第一个跳起来,桦树皮一扔,往灶房跑。家根摇着轮椅慢慢过去。怀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往灶房走。
      槐花把针别在鞋底上,站起来。她没急着走,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白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她头发上。她伸手拈了一片,搁在掌心里。花瓣薄薄的,白中透青,沾着一点露水。她看了一会儿,把花瓣放回地上。
      灶房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盆苞谷糁子粥,一碟咸萝卜,一屉槐花窝窝。槐花窝窝是槐花早上新蒸的,用老槐树的花拌了苞谷面,蒸得暄腾腾的,甜丝丝的。黑土伸手抓了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怀信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看着槐花,说:“娘,合作社那边又来了几个妇女,想学织布。我让她们明天来。”
      槐花夹了一筷子咸萝卜,慢慢嚼。“教吧。手艺不能断。”
      “孙大成也来了,说他还能再染几缸。”
      槐花点了点头。“他染了一辈子,让他染。”
      怀义扒拉了两口粥,抬起头。“娘,今年的租子——”
      “没有租子了。”槐花打断他。
      怀义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槐花没有歇。她走到堂屋里,从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绸,折得方方正正。那是当年她扯了给怀礼缝红袄剩下的,一直留着,没舍得扔。她拿着那块红绸,走到院子里,在石墩上坐下来。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把红绸展开,比了比大小,拿剪子裁了。裁下一块来,对折,穿针,引线。针在头发上篦一下,扎进绸布。这次她缝的不是兜肚,也不是鞋底。她缝的是一面旗。红旗,一尺见方,旗面上绣了一棵槐花,五个瓣的,黄丝线。绣完了,她把旗子叠好,搁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压。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把那面小红旗系在最低的那根枝桠上。旗子在风里抖开,红艳艳的,衬着满树白花。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跟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枝桠上,那面小红旗在风里飘着。白花落在旗面上,一片一片的。她看了片刻,迈过门槛,走进屋里。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拿出来——那是给星儿缝的,星儿走的时候带上。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灶火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映着她脸上的皱纹,映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从树梢上飘下来,飘过院墙,飘过村口,飘过洛河,飘向更远的地方。
      树还在,根还在。人还在,家就在。
      风把槐花的香气从枝头吹下来,混在晨风里,淡淡的,甜甜的,一直飘,一直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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