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孤臣 李鸿超归李 ...
-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九，李家坳。
怀义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老槐木裂成两半。地冻得硬邦邦的，柴墩子底下垫了青石板，还是陷进去半寸。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放下斧头，揉膝盖。这些年膝盖一到冬天就疼。
瑞芳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碗是粗瓷的，烫得他手指一缩，又握住了。
“听说西安那边通火车了。”瑞芳说，“是不是……该到了？”
怀义没答话，喝了一口水，小口小口地抿。前些日子接到小叔的电报，说从重庆到了西安，买了回洛阳的火车票。电报很短，就一行字，连落款都没有。可怀义认得那字，横平竖直的，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把电报看了十几遍，折起来又展开，边角都磨毛了。
腊月二十九后晌，一辆胶皮轱辘大车碾过村口坑洼不平的土路，停在了李家老宅门前。赶车的老汉缩着脖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怀义扔了斧头往外走，推开院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旧棉袍的男人在车边站着。棉袍肘弯处磨得发白，膝盖起了毛球。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风里眯着，深深地陷在眼窝里。
那人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几步路，互相望着。
怀义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是小叔。他瘦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田。
“小叔。”怀义叫了一声。
声音出来才发现是哑的。他往前走了两步，李鸿超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凉的，像两块冻硬的树皮。怀义觉得小叔的手在抖，握得很紧，像要把这三十几年的失散都攥回来。
唐沫下了车，一身素色棉旗袍，外罩深色呢子大衣，朝怀义点了点头。
怀义朝屋里喊：“娘！小叔回来了！”
槐花由淑娟搀着，颤巍巍地挪到院里。她佝偻得厉害，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树，可还站着。她眯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李鸿超。嘴唇哆嗦着，老泪先下来了。
“他小叔啊……”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你走的时候，我公婆还在，你娘还给你纳了双鞋，塞在你包袱里……你这一走，几十年不回来，咱娘走的时候，眼睛望着门口，叫了你一夜的小名——‘栓宝’‘栓宝’地叫，嗓子都喊不出声了，嘴还张着……”
李鸿超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大嫂那双枯瘦的手。他攥着它们，攥得指节发白，身子晃了晃，几乎要跪下去。
“大嫂……”他只喊出这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
院门口的风灌进来，把他棉袍的下摆吹得哗哗响。众人慌忙扶住他。他站直了，环顾院子。
记忆里那座前后几进、人丁兴旺的宅子，如今只剩下最后一进。几间厢房瑟缩在寒风里，墙皮剥落，窗纸破了洞。只有院中间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可树皮上的纹路还在，一道一道的，和三十几年前一样。
李鸿超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停住了。
他盯着树干上那道旧疤，看了很久。那疤是雷劈的，黑黢黢的，从他走的时候就在。如今疤还在，树也还在。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掌心。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慢慢摸下来，摸到树根处，停住了。
他蹲下去，手指抠进树根旁边的土里，抠了一下，又一下。那土是冻的，硬邦邦的，抠不动。可他没有停，就那么抠着，像是想从土里挖出什么来。
槐花看着他，没说话。怀义站在旁边，也没说话。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呜呜的，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
李鸿超蹲在那儿，手指还插在土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拍手上的土，就那么攥着那把土，攥在掌心里，走进了院子。
除夕夜的饭摆在堂屋。
八仙桌擦得泛油光，桌腿底下垫了碎砖。桌上比往年丰盛些：一口黄铜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腊汁肉切得薄薄的，还有蒸碗子、腌萝卜、酸白菜。瑞芳忙了整整两天，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槐花被扶到上首坐着，眼睛总离不了李鸿超。
“他小叔，你尝尝这腊肉，还是按你娘在时的老法子腌的……”
李鸿超夹了一片腊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那咸香弥漫开，把他拉回了五十年前。母亲每年腊月都要腌肉，挂在灶房梁上，风干了，过年切一盘。他嚼着嚼着，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味道没变。”他说，声音低沉，“还是从前的味道。”
怀义给他斟酒，粗瓷杯子满上了。李鸿超端起来一口闷下去，辣得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又斟了一杯，又闷了。
席间的气氛在刻意维持的家常和无法忽略的隔阂之间摇晃着。怀义和瑞芳说着村里的事，说谁家添了丁，谁家走了老人，说明年墒情好。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李鸿超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坐在轮椅上的家根，年轻的脸被炭火映得发红，眼睛里跳着光。
“三爷爷，您回来得正好。咱家把地和多余的房子都分了，区里还表扬了，说咱是开明士绅。如今村里人都向着咱家，过年还送了蒸馍来。”
李鸿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端起了酒杯。
“三爷爷，您是老革命，您说，这天下大势，是不是早就注定要变了？孙先生革命不彻底，如今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李鸿超缓缓放下酒杯。粗陶杯底磕在桌上，闷的一声。他看着家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犹豫，只有钢铁般的坚信。他仿佛看到了五十年前的自己，在东京街头慷慨陈词，以为一夜之间就能掀翻旧世界。
可他亲眼看着那个党变质了。清党时的血，抗日时的内耗，接收大员的腐败。那些曾经高喊的口号被踩在泥里。他想起怀仁，被他送到黄埔军校的侄子，死在了抗日战场上，可并非死于日寇之手，死于一场内斗，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他想起怀礼，安排进情报机构的侄女，身份暴露，被处决在龙华。他连收尸都费尽周折。他想起怀智，最小的那个，瞒着他去了延安，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封信：“小叔，我走了，别找我。”
三个孩子。他亲手带出去的三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死了，一个走了。
“大势……是啊，大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孙先生的理想……或许，终究是找错了寄托的地方。”
年夜饭在沉闷中草草收了。碗筷撤走，桌子擦了，可那沉闷还在。
守岁后按规矩要祭祖。祠堂门楣上的漆皮剥落殆尽，推开木门，门轴嘎吱嘎吱响。一股陈年香火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怀义掌着马灯走在前面，摇曳的光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层层叠叠的黑色牌位森然排列着。
李鸿超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腊月的寒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怀义和瑞芳点燃了神龛前的蜡烛。怀义领着家根、家昌、家荣跪拜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的。
轮到李鸿超了。他从怀义手中接过三炷线香，在烛火上引燃。青烟升起来，细细的三缕。他双手持香举至眉间，身形下意识地挺直。他望着那一片沉默的牌位，目光落在最上面两块——“显考李公讳XX府君之灵位”和“显妣李母X氏孺人之灵位”。
香烟缭绕中，他仿佛看见父亲那张板着的脸，严厉的眼睛里藏着担忧；母亲温柔的笑容，还有送他走时强忍着的眼泪。他深深地弯下腰。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折过去。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青砖地面的凉气渗进额头，渗进骨头里。
“二嫂，怀义，你们先回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异常清晰，“我想多陪陪爹娘说说话。”
怀义张了张嘴，槐花用眼神止住了他。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让他待会儿吧……三十多年没回来了……跟爹娘说不完的话啊。”
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夜色里。祠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当最后一点声息消失，李鸿超一直挺直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他缓缓跪倒在冰冷的蒲团上，额头抵着青砖。起初只是肩膀微微地抖，很快那抖变得剧烈。他没有哭出声，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可那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风箱。
滚烫的泪水涌出来，浸湿了一小片地面。五十年的委屈、悔恨、绝望，信仰崩塌后的虚空，对亲人命运的无力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怀仁的笑脸，怀礼的红袄，怀智的背影，母亲的眼睛，父亲的手，一幕一幕地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才渐渐平息。他慢慢直起身，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痕迹。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站了起来，拍掉棉袍上的尘土，又整理衣领袖口。然后他走到父母的牌位前，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它搁在父母的牌位前，用香炉压住。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五十年前离家时写的，一直揣在身上——“父母大人膝下：儿此去，不破楼兰终不还。”纸已经黄了，边角碎了。他把香炉压上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孤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