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94、魂归 李鸿超跪父

　　民国三十八年大年初一，李家坳。
　　天蒙蒙亮。村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几下，又停了。
　　家根在厢房里醒得早。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梁是槐木的，被烟火熏得发黑。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从厢房门口过去。他侧耳听了一阵，听见唐沫的声音：“鸿超？”没人应。又听见怀义的声音，瑞芳的声音，脚步乱起来。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把轮椅摇到门口。推开堂屋门，冷风灌进来。院子里，唐沫站在厢房门口，脸色发白。怀义从堂屋跑出来，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往外走。瑞芳抱着黑土跟在后面。
　　“咋了？”家根问。
　　“你三爷爷不见了。”怀义没回头，推开院门站在村道上张望。
　　唐沫快步走进厢房，又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李鸿超的围巾，搁在枕头上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厢房门口，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黑土被瑞芳抱在怀里，揉着眼睛。他朝院门外望了望，忽然扯了扯瑞芳的衣角：“娘，那里……有个人跪着。”
　　瑞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后坡上，祖坟的方向。晨光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坟包前，一动不动。
　　怀义拔腿就往坡上跑。瑞芳抱着黑土跟在后头。家根摇着轮椅，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咕噜咕噜响。唐沫跟在最后，步子慢，可一步没停。
　　祖坟地里，枯草覆着白霜。
　　李鸿超直挺挺地跪在父母合葬的坟茔前，微微前倾，靠着那块冰凉的花岗岩墓碑。棉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像出门前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拢过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安详平静。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伸开，搁在膝盖旁边。右手搁在腿上，手心里握着一把小巧的转轮手枪。乌黑的枪管朝下，枪口处有一缕极淡的青烟，快散尽了。
　　膝盖陷在冻土里，印出两个深深的坑。面前平整的黄土上，用一块碎瓷片压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唐沫走到跟前，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喘不上气。怀义和瑞芳跟着跪倒。瑞芳的哭声压得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怀义没哭，他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牙咬得咯吱响。
　　家根摇着轮椅上前。他弯下腰，从碎瓷片下取过那封信。信很厚，信封上没写字。他拆开，展开信纸，开始念。声音低沉缓慢。
　　“沫妹、大嫂、怀义、家根并诸位亲眷钧鉴：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决然去矣……我跪在爹娘坟前写这封信。风很冷，膝盖冻得发麻，可我心里从未如此清醒。五十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清醒……”
　　信很长。写了他早年东渡求学的理想，写了对孙先生的敬仰，写了清党时的血，写了抗日时的内耗，写了如今内战的民不聊生。写到怀仁、怀礼、怀智的时候，笔迹更重了，像刻进纸里。
　　“怀仁，是我带到上海送进黄埔军校的。那时他多年轻啊，站在老槐树下，说要去救国。我相信他，送他上了船。可最后，他死在重庆。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的倾轧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怀礼，是我安排留在上海的，最终被处决在龙华，穿着大嫂缝的红袄。怀智，最小的那个，瞒着我去了延安，只留了一封信。三个孩子，我亲手带出去的三个孩子。我不仅未能护住他们，反因我所选的道路，导致了他们的悲剧。此乃我一生最大的罪孽，百死莫赎……”
　　信的后半段写了他不愿去台湾的决定。“彼岛孤悬海外，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处流放之地。我不愿再做无根之浮萍。唯有这片黄土地，唯有父母长眠之祖茔，能给我最后的安宁，容我赎罪，许我归根……”
　　信的末尾写道：“我之血，可沃故土；我之罪，或可稍减。唯愿李家后人，不再受我这般颠沛流离、理想幻灭之苦。不肖子鸿超绝笔。”
　　信读完了。旷野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坟头枯草的呜咽声。太阳从东边的黄土塬上探出头来，金红色的光芒染遍了裸露的黄土。
　　家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摇着轮椅上前两步，弯腰把三爷爷的遗体放平。手触到他的肩膀时，已经硬了，冰凉冰凉的。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是平静的。怀义跪在旁边，用袖子给小叔擦脸上的土。那些皱纹更深了，可它们松弛了，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绷着了。
　　唐沫被人扶着站起来。她走到丈夫身边，把他握着枪的手扳开。手指已经僵硬了，她一根一根地掰，掰得很慢。枪拿出来了，她把它放在信旁边，又把丈夫的右手拢回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他肚子上。然后她伸出手，把遮在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开了。
　　“你说要回来的。”她轻声说，“回来了，就不再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越来越亮。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上，啾啾叫着。远处的坡下，有人在放鞭炮，噼啪几声，又停了。
　　家根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那封信还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硬硬的。三爷爷走错了路。可最后，他回家了。跪在爹娘面前认了错，跪在这片土地上把命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根还扎在土里。
　　人回来了，根也回来了。
　　风又起了，吹过新起的坟头。那封绝笔信的最后一句话，被风吹着，像个回声，在天地间嗡嗡地响着。
　　“唯愿李家后人，不再受我这般苦。”
　　那天下午，怀义在整理李鸿超的遗物时，在那件藏青色旧棉袍的内兜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小把土。用一块白布包着，是昨天下午他从老槐树根底下抠出来的。土还带着潮气，混着几根碎草屑。怀义把那把土和那封信放在一起，锁进了樟木箱子最底层。箱子合上，咔嗒一声。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清晨天蒙蒙亮，唐沫醒来发现身旁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凉透了。众人分头寻找，最后是四岁的黑土站在院门口朝远处望了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说“娘那里有个人跪着”。祖坟地里李鸿超直挺挺地跪在父母合葬的坟茔前微微前倾靠着那块冰凉的花岗岩墓碑。棉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安详平静。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小巧的转轮手枪。面前平整的黄土上用一块碎瓷片压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在晨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