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92、延安 怀智抵延安

　　民国三十七年冬，延安。
　　船出黄浦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怀智站在甲板上，裹紧了棉衣。外滩的轮廓在雾里慢慢变小，最后化成一团灰色，融在天水相接的地方。同船的旅客大多是年轻人，沉默的，眼睛却很亮。
　　火车上她对面坐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扎两条辫子，蓝布褂子，膝盖上搁着一个旧包袱。姑娘一直望着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火车北上。窗外南方的水润渐渐褪去，北方的土地露出干硬的骨架。那些山硬邦邦的，那些河冻住了。她看见田野里有人赶着牛车，牛走得很慢。她看见村口的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把额头贴着窗玻璃。玻璃是凉的，可那阳光照进来，红彤彤的，把她的脸照得暖了。她让那光落在眼睛里，温温的，亮亮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向北。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豫剧的梆子声。梆子声里她看见老槐树在风里站着，看见母亲坐在树下纳鞋底，看见大哥蹲在地上写对联抬头冲她笑，看见姐姐站在码头上挥手，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让那些画面在暗处亮着。
　　火车拉响了汽笛，长长的。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田野里有人正弯腰播种，一把一把的，动作很慢很稳。种子落进土里，被盖住了，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们在底下，等着春天。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颗干枣。枣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子。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天越来越蓝。
　　她把那颗枣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的，咬不动。可她含着它，让它在嘴里慢慢温着，慢慢软着。
　　含着就不怕了。
　　到延安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干干净净，日头照在黄土坡上，亮堂堂的。她拎着藤箱从卡车上跳下来，脚踩在黄土路上，土是软的，细的，踩上去噗噗响。
　　远处是宝塔山，山顶上那座塔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的光。延河从山脚下淌过去，水是浑黄的，不急不慢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跟着来接她的人往窑洞走。窑洞在半坡上，一排一排的，洞口挂着棉帘子。她掀开帘子进去，里头不大，一张炕，一张桌，一把椅子。炕上铺着苇席，席上搁着一床薄被。桌上有一盏油灯，一个搪瓷缸子。
　　她把藤箱搁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来。炕是凉的，可她心里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天还没亮，外头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咚咚的，从窑洞门前过去。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走出窑洞。
　　坡上有人在跑步，一队一队的，穿着灰布军装，喊着号子。她站在坡上看着，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可她不觉得冷。
　　她走到坡下的伙房，帮着烧火。灶台是大灶，锅是铁锅，跟她老家灶房里的一个样。她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
　　伙房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陕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看了她一眼，说：“新来的？”
　　她点点头。
　　“哪来的？”
　　“上海。”
　　“上海？那地方远着嘞。”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几天，她被编进了剧团。剧团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从北平来的学生，有从重庆来的演员，有从根据地各县抽上来的宣传员。他们的任务是排戏、唱歌、跳舞，给部队演，给老百姓演。
　　她头一回上台是在一个村子里。台子是土台子，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幕布是旧被单缝的，灯是两盏汽灯。她站在台上，穿着借来的戏服，说着台词。
　　台下的战士们坐在背包上，仰着头看。他们的脸被汽灯照得亮亮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她演到一半的时候，看见前排一个战士在擦眼睛。那战士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她忽然想起自己信里写的那些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回到窑洞，她坐在油灯底下给母亲写信。信写了一半，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
　　她想起离家那天，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她想起那台留声机，想起那些唱片，想起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豫西洛安县李家坳槐花收”。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棉帘子噗噗响。她躺在炕上，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那颗干枣的核她没扔。用一块旧布包了，压在枕头底下。后来开春的时候，她把枣核种在窑洞前的土坡上。浇了水，等了半个月，土里冒出一棵小苗，细得像根针。她蹲在那棵苗跟前看了很久，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根在，人就在。

作者有话说

怀智跟着母亲白玉兰坐在北去的火车上已经三天三夜了。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黄土高坡。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向北。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豫剧的梆子声。到延安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干干净净日头照在黄土坡上亮堂堂的。她拎着藤箱从卡车上跳下来脚踩在黄土路上，土是软的细的踩上去噗噗响。远处是宝塔山，山顶上那座塔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的光。延河从山脚下淌过去水是浑黄的不急不慢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