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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北归 怀智香港募 ...

  •   民国三十七年秋,香港。
      怀智站在利舞台戏院后台,手里攥着一沓钞票。外头的锣鼓声还没停,戏散了三场,街上还有人放鞭炮。方才散场时,台下那些先生们往募捐箱里塞钱,塞得一个比一个厚。她鞠躬鞠了十七次,腰都酸了。
      她把钱摊在桌上,对着油灯一张一张地数。港币、法币、美钞,厚厚一摞。她数了三遍。第一遍觉得不对,第二遍还是不对,第三遍数完,手指停了。
      少三成。
      她抬头看账房先生。那人瘦长脸,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滑溜溜地转。
      “怀智姐,这边是实收的。”他搓着手,笑出两颗金牙,“运回内地要层层打点,弟兄们都得吃饭不是?这是规矩。”
      怀智的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
      那些钱从哪来的?卖菜阿婆的手绢包着角子,手绢边角磨得发白;码头工人凑出的铜板在桌上,上面沾着煤灰;小学生摔碎的扑满,毛票和硬分币撒了一地,他们趴在地上捡了半天。那些人把钱交到她手里时,眼睛里有光。
      “这一项,”她指着账本,“三百二十元,运输佣金。运的什么?运到哪里?经手人是谁?”
      账房先生的笑滞了一下。
      “怀智姐,这、这是行规……”
      她把本子合上。砰的一声。账房缩了一下脖子。
      她站起来,把钞票装进牛皮纸袋,系紧口绳。
      “这笔钱我亲自送回上海。不必再经什么中间人。”
      转身就走,旗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账房先生在身后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回到公寓,她坐在床边,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她想起小叔信里的话:“胜利了,可有些东西比战时更难看了。”
      回上海的船是十月底启程的。天不亮她就到了码头。船靠岸时天还没透亮,江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味。她提着藤箱走下舷梯,脚踩上码头水泥地的时候停了一下。直起腰来,眼睛是湿的。她使劲眨了两下。
      来接她的是从前电影公司的同仁,姓周,头发花白了。两人在人群里相互看了半天。最后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又拍,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握住了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她握得很紧。
      接风宴设在南京路一家酒楼。水晶吊灯晃眼,杯盘叮当响成一片。大家轮番敬酒,说她是“抗战影星”,说那些募捐款换了药品棉衣送到了前线。她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喝。茅台,辣的,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香港账房先生那两颗金牙。
      导演拍着她的肩膀:“新片筹备起来了,你来挑大梁。”
      她点头应下,酒杯在手里转着圈,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窗外。
      街灯刚亮。一辆黑色轿车从霓虹灯下驶过,车窗摇下半截,露出里面一张圆胖的脸,叼着雪茄。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车厢里挤满了穿灰军装的人。路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告示:美援物资分配公告。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指着告示说:“这些面粉,按人头该每人三斤,可咱们分到手的连半斤都不到。剩下的哪儿去了?”
      怀智把酒杯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周先生带她去外滩附近一个仓库。铁门开着半扇,里面码着成袋的美援面粉,白花花的。一辆卡车正在装货,一个戴礼帽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沓钞票,数完了塞进怀里,朝卡车挥了挥手。
      “那是运到哪儿去的?”怀智问。
      周先生压低声音:“黑市。一袋面粉,从仓库出去的时候登记在册,转个手就翻三倍。经手的人一层一层地扒,扒到最后,进前线的不到三成。”
      她站在仓库门口,风吹过来,带着面粉的粉尘和柴油的气味。那些面粉袋子上的英文被雨淋得模糊了。
      傍晚她去看望小叔。法租界一栋旧公寓二楼,木梯子咯吱咯吱响。推开门,满屋子墨香。小叔正伏案写字,背驼得厉害。他抬起头来,鬓角的白发像下了场雪。
      桌上摊着宣纸,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写到“公”字最后一捺,笔锋散了,洇开一团墨。
      她没说话,把鸡蛋卷放在茶几上。小叔搁下笔,点了支烟。收音机开着,里面是官方的胜利演说,男声慷慨激昂。小叔听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怀智,香港那边募捐不少吧?”
      “是。想着能多换些药品粮食送前线。”
      小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狠。
      “我经手过几批。海外侨胞的血汗钱,港澳同胞从牙缝里省出的药品棉衣……进了仓库,转个手就在黑市上出现。那些穿着将官服的人,一边喊着浴血抗战,一边把前线的血染在自己顶子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许久,用更低的声音说:
      “怀仁的事……你知道了吧?”
      怀智指尖一颤。
      “他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胡乱指挥,派系倾轧,拿人命填窟窿!他死得不明不白……窝囊!”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跌坐回椅子上,椅腿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怀智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她想起大哥离家那天的模样——他站在老槐树下,蓝布褂子洗得发白,白围巾搭在肩上,回头冲她笑:“小妹,等哥回来带你去吃城隍庙的南翔小笼。”那笑容跟着他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从法租界出来天已擦黑。她没有叫车,沿着霞飞路慢慢走。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瘦了,颧骨突出了,眼窝陷下去了。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拐进路边一家小书店。书架上挤满了旧书,空气里有股霉味。她翻过娱乐版,翻过官方的社论,目光落在边角那些小字上。那些字印得密密的,像蚂蚁爬。她凑近了看,看见了“陕北”、“延安”这样的字眼。
      那天晚上,她从箱底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粗糙,印刷模糊,边角都卷了。她摊开来看,读到“官兵一起开荒”,读到“总司令和士兵穿一样的粗布衣裳”,读到“学生走向田间教农民认字”。
      她想起大哥,想起那些募捐款,想起小叔书房里绝望的暮气。她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注意那些沉默的同事读什么书。有一次她问一个年轻人:“那边……真的给老百姓分田地?”
      那人环顾四周,最后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干瘪的红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枣子硌在掌心里,粗糙的,坚硬的。她攥着它攥了一整个下午,手心出了汗,还是没松手。
      又过了些日子,她和几个同事在化妆间里看一本油印的小册子。窗子拉上了黑布,只有一盏小灯泡悬在头顶。册子里讲到北方农村的土改,说那些一辈子给地主扛活的老农终于分到了自己的地,捧着一把黑土,像捧着自己的命。
      有人压低声音念了一段,念到“老汉跪在地里哭”的时候,念的人声音哽住了。怀智坐在最边上,手攥着膝盖上的旗袍布料,攥出一把褶子。
      再次走进小叔书房,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风把窗玻璃吹得哐哐响。她没坐,站在屋子中央,等他搁下笔,才开口:
      “小叔,我想去延安。”
      她把“延安”两个字说得很慢。小叔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都想清楚了?”
      她点点头。
      小叔靠在椅背上,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望了很久。
      “我……无法放弃我信奉多年的东西,哪怕它早已面目全非。这条路我看不到头,也不知对错。可你还年轻。”
      他转过头。
      “这世道……或许真需要新的活法了。你自己选吧。选了,就不要回头。”
      筹备走的事是秘密的。她变卖了最后几件首饰,银镯子褪下来的时候卡在手腕骨头上,她使劲拽了一下。手腕上留了一圈白印。镯子放在柜台上,叮当一声。
      临行前夜,她把留声机擦了一遍。枣木外壳上的磕碰痕迹她摸过无数回了。她没有带它走,把它留在屋子角落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留声机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光。她放上一张豫剧唱片。梆子声苍凉高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她坐在黑暗中听了很久,听到唱针转到头,唱片在唱机上空转,沙沙沙的。她起身把唱针抬起来,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她取出那张旧照片,她和怀仁、怀礼小时候在照相馆拍的合影。她摸了摸大哥的脸,照片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笑容还在。她把照片放进包袱最底层。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她出了门。天没亮,路灯还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她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进暗里去。
      那颗干枣她一直没吃。揣在贴身的衣兜里,从上海揣到西安,从西安揣到延安。后来到了延安,她把那颗枣种在窑洞前的土坡上。春天的时候,那地方冒出了一棵小苗,细得像根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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