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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红棺 下葬,红袄 ...

  •   民国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怀礼下葬后第三天。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深。风把坡上的枯叶刮过来,在坟脚下堆了一小堆。
      槐花一早起来,从樟木箱子底下翻出那盏旧灯笼。竹篾编的骨架,糊着的红绸早就褪了色,边角破了几道口子。那是光绪年间她嫁到李家那年买的,灯笼底下的竹篾上还刻着“光绪二十九年”几个小字,笔画浅了,用指甲抠着才认得出来。后来年年祭灶挂一回,挂到日本人来的那年,灯笼被炮弹皮崩破了一个洞,就没再挂过。
      她把灯笼展开,把破洞那一面对着自己。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块红布头,比了比大小,拿剪子铰圆了,一针一针补上去。针脚走得密,一针挨着一针,补丁盖住了破洞。补完了,她把灯笼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掌把绸面抚平。
      怀义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坐在堂屋门槛上补灯笼,站住了脚。
      “婶子,这是……”
      “挂上。”槐花没抬头,把最后一针收了,用牙咬断线头。
      “今儿个祭灶。”
      怀义没再问。他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上的灶饼端出来,搁在院门口的石桌上。瑞芳带着黑土在灶房里和面,案板上的面扑得满处都是。黑土脸上沾着白面,像个小花猫,伸手去够案板上的擀面杖。
      槐花搬来那条高脚木凳。凳子腿有些朽了,踩上去吱呀响。她颤巍巍地站上去,把灯笼挂在老槐树东南边那根粗枝上。麻绳系了个死结,坠得那根枝往下弯了弯。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她划了根火柴,点着灯笼里的半截红蜡烛。火苗蹿起来,黄澄澄的,在灯笼肚子里跳了两下,稳住了。暖黄的光晕从红绸里透出来,映在她脸上。
      她搬着凳子回了屋。
      灶房里,瑞芳把饺子煮好了,先盛了一碗搁在灶王爷神像前。灶台上摆了三个小碟——一碟灶饼、一碟糖瓜、一碟红枣。怀义点了一炷香,插在灶台缝里。香烟细细的一缕,往上飘,打了个旋就散了。
      家根摇着轮椅从厢房出来,停在堂屋门口。淑娟抱着黑土站在他身后。黑土探出脑袋,小手指着院子里那盏灯笼:“爷爷,红的!”
      怀义点了点头。
      一家人吃了晚饭。饺子是萝卜馅的,剁得细细的,掺了点猪油渣。槐花吃了半碗,把碗里剩的几个拨给黑土。黑土趴在门槛上,拿筷子戳着饺子皮,戳破了,馅掉在地上,淑娟赶紧弯腰去捡。
      吃完饭,怀义收拾碗筷。瑞芳把黑土抱去厢房哄睡。家根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也摇着轮椅回了自己屋。灶房里的火熄了,灶台上那炷香燃到了尽头,剩一截香灰,断在碟子边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花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一件旧棉袄,披在身上。她走到老槐树底下,在石墩上坐下来。石墩凉,隔着棉裤也能觉出那份硬。
      月亮升上来了。白花花的,照在院子里,把青砖地照得发白。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枝枝杈杈的,一动不动。灯笼挂在东南那根枝上,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蜡烛已经燃了一半,烛泪顺着竹骨架往下淌,凝成一颗一颗琥珀色的珠子,挂在灯笼底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烛泪一颗一颗地凝住。
      怀礼下葬那天,也是这个时辰。天阴沉沉的,灰云低低压着,风从坡上灌下来。棺材往坑里落的时候,红袄的袖口在棺沿闪了一下,就被黄土盖住了。一锹,一锹。黄土砸在棺盖上,闷闷的响。
      她想起怀礼刚生下来那年。腊月里,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细的,接生婆摇头说怕是养不活。她硬是抱着揣在怀里,用棉袄裹着,用米汤一滴一滴喂,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那时候她就想,这妮子命硬,像坡上的野草,看着细弱,根扎得深。
      后来怀礼长大了,要去上海念书。她站在村口送,怀礼挎着藤箱,怀里抱着那台留声机,走到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说娘我走了。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怀礼转过身,沿着土路往远处走,走到路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再后来,怀礼去了莫斯科,又回了上海。寄回来的信,她让怀义念,念完了揣在枕头底下。信上说她在上海做事,一切都好。信上说她收养了一个闺女,叫艾丽。信上说等革命胜利了,就回来看她。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一口白木棺材。
      “妮啊,”她对着那灯笼轻声说,“二婶以前总嫌你主意大,嫌你心硬,嫌你不像别的女娃安分。如今我知道了,安分有安分的好,不安分……有不安分的命。你这命,值了。”
      灯笼晃了晃。烛泪又滴了一颗下来,落在下面的红绸上,洇开一小片。
      远处传来鸡鸣,头遍,远远的,悠悠的。
      灯笼里的蜡烛燃到了尽头。火光跳了几下,渐渐弱下去,可依然亮着,不肯灭。最后一点蜡油燃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在灯芯上晃了晃,暗了。
      灯灭了。
      那红绸还在。月光照在上面,暗红暗红的,像一件叠好了搁在树上的旧衣裳。
      天边泛起鱼肚白,接着是淡粉,是金黄。槐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搬着高脚木凳,走到老槐树底下,把灯笼从枝上解下来。麻绳解开的时候,那根枝弹回去,晃了两下。
      她把灯笼拿在手里看了看。红绸上沾了一片烛泪,硬的,一抠就掉了。她把灯笼夹在胳肢窝里,搬着凳子往堂屋走。走到门槛跟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晨光里,老槐树的枝桠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是霜,也是光。
      她迈过门槛,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昨晚就熄了,她蹲下来,拿火钳把灰拨了拨,露出底下的红炭。添了把苞谷秆,火苗蹿起来,映红了她的脸。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两把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走到案板前,舀了瓢热水,开始和面。面团在她粗糙的手掌下渐渐成形。她揉着,揉着,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揉进去了,把那些流不出来的泪揉进去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晨曦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枝桠光秃秃的,可树皮底下,有东西在悄悄地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熄灭了就再也点不亮了。但有些东西一旦点亮过,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像那件红袄,像那盏灯笼,像她的妮子。
      那些光虽然灭了,可它们曾经照亮过的这个冬夜,会一直留在看见它们的人心里。暖着,照着。
      那盏灯笼后来被槐花压进了樟木箱子最底层。和怀礼那件囚衣、那块裂成两半的怀表放在一起。箱子合上,咔嗒一声。她不知道,这口箱子将一直锁着,锁到五年后一个叫星儿的姑娘从东北回来,跪在堂屋地上喊她奶奶的那一天。那天,箱子会重新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红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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