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89、归土 赵德安运怀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豫西冻透了。
　　北风刮了三天三夜，黄土坡上连草根都露了出来。李家坳静得能听见枯枝折断的声响。狗蜷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灰扑扑的毛球，偶尔抖一下，身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落。
　　赵德安是晌午来的。骑着匹瘦驴，驴背上驮着口白木薄皮棺材，吱呀吱呀碾过冻硬的村路。毛驴蹄子在冰碴子上打滑，打了个趔趄，稳住，呼哧呼哧喘气。他勒住缰绳，驴打了个响鼻。
　　他在门口坐了好一阵子，右腿抬了几回，没跨下来。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门板是旧槐木的，漆皮早剥光了，灰白灰白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和虫蛀的洞。门环锈成了红褐色，风一吹，叮当叮当碰着门板。他望着那扇门，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八百遍，烫得心口疼，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门吱嘎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槐花佝偻着腰立在门槛里，穿了件旧棉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油亮。棉袄空荡荡的。她没说话，抬起眼皮看了赵德安一眼，又缓缓移开，落在驴背上那口棺材上。她的眼皮跳了跳。
　　北风卷着干雪沫子从两人中间穿过，打在门板上沙沙响。赵德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粗沙：“婶子，怀礼……接回来了。还是你家小叔帮忙，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上海运回来的。”
　　槐花扶着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身子晃了晃，可站住了。她侧身让开道，声音从嗓子底挤出来，又干又涩：“抬进来吧。”
　　棺材卸下来搁在堂屋两条长凳上。槐花走上前，用那双枯瘦的手，一寸一寸摩挲着粗糙的棺木。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摸过那些粗糙的木茬，摸过那些不平的接缝，摸过那些新钉的铁钉。她没有哭。嘴唇抖了几下，咬住了。转身往灶房走，脊梁挺得直直的。
　　锅里水烧开，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响。她舀了一大木盆热水，又从箱底翻出条崭新的白毛巾，是前年赶集扯的布，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舍得用。她端着盆走进堂屋，在棺材边蹲下。
　　先解怀礼身上那件脏污的囚衣。粗布，灰的，硬得像砂纸。上面有血渍，有泥污，有鞭子抽出的破洞，一道一道的。她的手顿住了。那些破洞的边沿是褐色的，干了的血，结成了硬壳，和布粘在一起。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可她低下头，把囚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放在一旁，又拿起拧干的热毛巾。
　　先从脸开始擦。毛巾拂过冰冷的额头，紧闭的眼睑，没有血色的嘴唇。鬓角钻出的几根白发，沾了水，贴在头皮上。擦到下巴，她停住了。
　　那儿有一道细细的疤，已经变成白色了。
　　槐花认得这道疤。怀礼七岁那年，在院门口摔了一跤，下巴磕在青石板上，流了不少血，哭着跑回来找她。她抱着哄了半天，拿热毛巾捂了半宿才止住血。那时候怀礼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喊“二婶，疼”。她一边给她捂一边说，不疼不疼，过两天就好了。如今这道疤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按在那道旧疤上。从疤的这头慢慢描到那头，又从那头描回来。描了足足三遍。描完了，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干，继续往下擦。
　　擦到脖子，锁骨下一道淡紫色的旧疤。再往下，胸口铜钱大的圆伤，边缘微微隆起，正中凹陷，周围是青紫色的瘀痕。她早就听说了，那是枪打的。子弹从这儿穿进去，从背后钻出来。她盯着那个圆圆的疤，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毛巾从她手里滑落，啪一声掉进盆里，溅起水花，湿了她的袖口。她不知道。她重新捞起毛巾，拧干，绕过那个枪疤，继续往下擦。
　　擦到腰间，手下碰到那块铜钱大的胎记，青紫色的，生下来就有。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抱着怀礼说，这妮子好认，丢不了。如今是丢了。
　　她擦完了前面，把怀礼的身子轻轻翻过去，擦后背。后背的伤更多。横的竖的，粗的细的，有的已经结了灰褐色的痂，有的还露着粉色的嫩肉。最底下，靠近腰眼的地方，有几道重叠的疤痕，一道压着一道。她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第七，数不下去了。
　　她给怀礼穿衣裳的时候，先托起女儿的脖颈。凉得像冰，硬得像木头。她托着它，像托着一件脆生生的东西。将左袖口套进去，然后是右袖。每一个关节都小心翼翼地扳动。
　　红袄是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大红的缎子，一抖开，满屋子都亮了。领口绣着并蒂莲。那衣裳做了十八年，压在箱子底下从没穿过。她原想着等怀礼出嫁的时候给她穿，可怀礼没回来。如今穿上了，可人已经不会动了。
　　她把红袄套到怀礼身上，红缎子贴着冰冷的皮肤。系盘扣时，枯瘦的手指打着颤，扣眼对了几次才对上。蝴蝶形的扣子，小小的，密密的，她当年缝的时候缝了整整一个下午。如今她一个一个地系，从领口系到腋下，从腋下系到腰间。
　　系到最后一颗，手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女儿的脸，大红的缎子衬着苍白的肤色。她的手又开始抖。这次没忍住。一滴泪落在红袄上，洇开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又伸手把衣襟理了理，平平展展的。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前凑了凑，把女儿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
　　她看了很久。看那红袄在灰暗的堂屋里亮着，看女儿紧闭的眼睛和安静的嘴唇。
　　她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笑得很慢，很轻。
　　“我妮穿红，”她说，声音低低的，“真俊。”
　　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清楚了些：“俊得很。”
　　下葬那日，风雪停了一夜。天亮时天还阴沉着，灰云低低压着。李家祖坟在村后黄土坡上，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瘦棱棱地戳向天空。墓穴挖在李鸿强和李桂花中间。土是冻的，铁锹挖下去嘭嘭响。
　　棺材往下落的时候，红袄袖口在棺沿一闪，便被涌上的黄土盖住了。一锹，一锹。黄土砸在棺盖上，闷闷的，越来越厚。地上慢慢鼓起个土包，圆圆的，黄黄的。
　　没有请僧道，没有纸马香烛，连摔瓦盆、孝子引路这些旧礼都省了。坟地里拢共就十来个人，都低着头。怀义和瑞芳一边一个搀着槐花，老人胳膊细得像干柴，可腰板直直的。
　　赵德安跳下坑底，把缠在棺木上的麻绳理好。一个本家老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落棺”，棺木沉沉落地，咚的一声。怀义攥着母亲的手猛地一紧，瑞芳扭过头去，肩膀开始抖。只有槐花，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黄土一锹接一锹泼下去，看着那最后的红色消失，看着土坑被填平，堆成个新坟。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铁锹停了。坟地陡然静下来。风也住了。远处崖畔传来一声老鸹叫，嘶哑的。
　　槐花忽然动了。她挣开怀义和瑞芳的手，往前挪了两步，在离新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下僵硬的腰，从冻硬的地上，硬是用手指抠起一捧掺着雪渣的黄土，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停了半晌，才慢慢松开，让土从指缝间细细漏下去，洒在坟头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残土，直起腰。转身时脸上那些刀刻的皱纹舒展开来。
　　“回吧。”她说。声音落在冻土上，轻得像片落叶。
　　怀义和瑞芳要扶她，她摆摆手，拄着枣木拐棍，一步一步往坡下挪。拐棍戳在冻土上，笃、笃、笃。脚步慢，但沉。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停住了。
　　“赵委员，”她说，没回头，“屋里坐坐。”
　　土坯房里比外头还冷，墙角的霜花结了寸把厚。槐花从灶上端下温水罐，倒碗热水推过去，自己缩回炕沿，双手拢进袖筒，眼睛定定看着赵德安。
　　赵德安捧着碗，碗沿白汽扑在脸上。他低下头，声音又干又涩：“婶子，有些事，我得跟您说说。”
　　他从怀礼在上海的情报机构说起，说她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说她心里头一直不踏实，说她知道女儿去了东北之后是怎么想的，说她最后用了自己的密码机往东北发了报。他说得慢，像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
　　槐花听着，始终没有说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听到女儿最后那段日子身上的伤时，那一直挺直的腰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下，又挺起来了。
　　赵德安讲完了，屋里又静下来。他看着老人，等着什么。
　　槐花却没有哭。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望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平平的：
　　“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了女儿小时候的事。七岁那年蹲在门槛上数蚂蚁，数着数着仰起脸问：“二婶，蚂蚁知道天有多大不？”她当时答不上来，只是笑。如今她知道了。蚂蚁不知道天有多大，可她的妮知道。她的妮替她去看那天有多大了。她的妮，是明白着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去死的。
　　她忽然说：“我妮……没给老李家丢人。”
　　声音很轻。瑞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怀义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槐花自己倒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从云缝钻出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可它在那儿，亮着。
　　那天夜里，槐花把怀礼那件换下来的囚衣叠好，压在樟木箱子的最底层。囚衣上面，她搁了那块裂成两半的怀表。箱子合上，咔嗒一声。她不知道，那块表的两半，一半在延安赵永胜手里攥着，一半在重庆周副官兜里揣着。两半隔着几千里山河，再也合不到一块了。可此刻，在这口樟木箱子里，囚衣和怀表躺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作者有话说

赵德安骑着瘦驴，驴背上驮着口白木薄皮棺材碾过冻硬的村路。槐花佝偻着腰立在门槛里，抬起眼皮看了赵德安一眼又缓缓移开落在驴背上那口棺材上。她给怀礼擦身穿红袄，系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一滴泪落在红袄上洇开了。下葬那日风雪停了一夜，墓穴挖在李鸿强和李桂花中间。棺材往下落的时候红袄袖口在棺沿一闪便被涌上的黄土盖住了。槐花蹲在坟前从冻硬的地上硬是用手指抠起一捧掺着雪渣的黄土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让土从指缝间细细漏下去洒在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