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离根 宣统三年秋 ...
-
宣统三年秋,怀仁十三岁。
老槐树的叶子泛黄卷曲,风一吹就落,铺了满地。南边来的风裹着一股陌生气味,“革命”“反正”“共和”这些词像沙子一样偶尔飘进村来。镇上杂货铺刘掌柜在井台边念叨,说省城换了旗,要剪辫子了。洗衣裳的女人们互相看看,谁也没接话。
李老太爷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烟袋锅子磕得山响:“皇帝坐龙庭,百姓纳皇粮,天经地义,改不了的。”
怀仁站在一旁,看着槐树叶簌簌响。这风和以往不一样。以往的风刮过去就没了,这回的风刮过去好像还会回来。
秋收后照例去县城交纳皇粮。大伯决定带怀仁去见识见识。怀仁长到十三岁,最远只去过镇上。
第二天天不亮起来。槐花给怀仁煮了两个荷包蛋,看着他吃完,又给他整理衣裳。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停,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拍了拍他,把他推出门。
大伯鸿强已经在院里等着,穿着干净长衫,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怀仁出来笑了笑:“走,仁娃,跟大伯见识见识去。”
李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把儿子叫到跟前。烟锅里的火光明灭,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老大,眼下时局不太平,城里乱哄哄的。交了粮换了印信就赶紧回来,看见扎堆的吵闹的绕开走。”
鸿强郑重地点头:“爹,您放心,我晓得。”
几大车晒得干透的粮食装得满满当当,车轮吱呀呀碾过黄土官道,扬起一路尘土。县城果然和村里不一样,城墙高高立着青砖到顶,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熙熙攘攘。
交粮过程还算顺利。大伯松了口气,带着怀仁和几个长工准备去常去的“王记饭铺”吃碗热汤面。穿过一条闹市街口时,被一队七八个新军兵丁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斜睨着大伯脑后的辫子,咧嘴笑了:“嘿!老哥,这大清都完了,皇帝佬儿都滚蛋了,你还留着这猪尾巴作甚?来,弟兄们,帮他剪了这前朝的玩意!”
大伯脸色骤变,下意识将怀仁护在身后:“军爷高抬贵手!我们是乡下种田人,不懂什么新朝旧制,这辫子乃父母所赐,万万剪不得!”
“嘿!还是个榆木疙瘩!”那兵头恼了,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由得你?给我按住他!”
兵丁们一拥而上。大伯常年劳作有一把子力气,情急之下抄起旁边货摊上一根扁担横在胸前,大喊:“仁娃!快跑!往巷子里跑!”
混乱中那挥舞的扁担扫到了一个兵丁的胳膊。那兵丁吃痛骂了一声,端起上了刺刀的长枪猛地向前一捅——
怀仁听见了那声响。“噗”一声,不大,可在满街的喧嚷里清清楚楚,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大伯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总是温和笑着的眼睛瞪得滚圆。刺刀从他后背透出来,又缩回去,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溅在怀仁脸上。
那血是烫的,黏稠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腥甜的铁锈味。
大伯张了张嘴,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大口温热的血。他的身体晃了晃倒下去,很重,很沉,砸在地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身下的血迅速蔓延开,暗红色的,洇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圆睁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还张着。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处逃散。
怀仁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大伯倒下时那双圆睁的眼睛。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沾血的扁担。手指攥住扁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刚刚抽出刺刀的兵头后脑挥去。扁担砸在什么东西上,“砰”的一声闷响,那兵头往前一扑,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怀仁自己也往后踉跄了两步,扁担脱了手,砸在青石板上。
其他兵丁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竟敢动手。
“他妈的!反了!小崽子找死!”反应过来的兵丁红了眼,挺起刺刀就刺过来。
怀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大伯倒下时那双眼睛。他转身就跑。肩膀上一阵剧痛,像被火烧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棉袄破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
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多少条巷子,翻过多少道墙,只记得拼命地跑。后来他躲进一个垃圾堆,烂菜叶破布片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
他蜷成一团,浑身发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几圈勒紧。他不敢哭,哭了就会出声。可他还是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腥的。
他想那本连环画,岳飞举着枪的样子。他想大伯说的“根扎得深,苗才立得稳”。他想起出门前母亲给他煮的那两个荷包蛋,她看着他吃完,给他整理衣裳,手在他肩膀上停了停,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此刻娘正在家里,坐在老槐树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
天色完全黑透时,怀仁连滚带爬,一身血污,踉跄着撞开了李家老宅的大门。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屋里的人全愣住了。昏黄的油灯光下,一个浑身是血、面色惨白的少年站在那里,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正在往下滴。
槐花从灶房跑出来,一眼看见儿子,腿一软差点栽倒。她扑过去想抱他又不敢碰他,手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
“仁娃……仁娃……”她只会喊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李老太爷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看见孙子的模样,又看见随后跌跌撞撞跟进来的面如土色的长工,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没有慌,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说!怎么回事!”
长工跪在地上,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哭诉完事情经过。老太爷听着,拐杖在地面上又顿了一下。那双看惯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没有动。
“仁娃,”老太爷走过去紧紧抓住孙子的手,那手冰凉,全是冷汗,“你听着,你不能留在家里了。一刻也不能留。”
“我不走!”怀仁嘶哑地哭喊,“我要给大伯报仇!他们杀了我大伯!”
“报仇?”老太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拿什么报仇?你一条命换他们几条命?你大伯用命护你,是为了让你去送死吗?”
“我不去上海!我不认得什么小叔!”怀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里是家!大伯刚死,您让我当逃兵?我是李家的长孙!”
“就因为你是李家长孙!”老太爷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记住今晚,记住你大伯是怎么死的!记住这血仇!但更要记住,你是李家的种,是最后的指望!恨不能断!香火不能灭!今晚他们敢杀你大伯,明天就敢闯进来灭门!你留下除了多添一条命有什么用?走!现在就走!”
管家老段已经准备好了行装。老太爷接过包袱,将三十块冰凉的大洋塞进孙子贴身的怀里,一块,两块,三块……每塞一块他的手就抖一下。
塞完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他寄予厚望却不得不亲手推入风雨的长孙——脸上还带着泪痕,还有血污,还有稚气未脱的倔强。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那背影在灯光下骤然佝偻了。
老段拉着怀仁往外走。怀仁一步三回头,眼泪流了满脸。他看见母亲站在人群里,用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看见祖父的背影一动不动。他看见老槐树黑黢黢的枝干在夜风里摇晃,那些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
角门悄无声息地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关上。夜色深沉如墨。
怀仁回头,李家大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老槐树的树冠黑黢黢的一团,像一块巨大的墨迹涂在天边上。他攥紧了怀里的三十块大洋,攥得指节发白,那冰凉的温度一直传到心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口子,是大伯倒下时被什么碎片划伤的,血已经结了,干涸的血痂硌着指肚。他摸着那道疤,想起大伯倒下时空洞的眼睛,想起刺刀透出后背时的“噗嗤”声,想起娘站在灯下手捂着嘴的模样。
他把手从后颈上拿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跟着老段没入了夜色。
槐花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合上的角门,一动不动。
她没有追出去,没有喊,没有哭。就那么站着,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碎碎的。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老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直到角门的门缝里再也透不进一点光。
桂花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走回了屋。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望着窗户。窗纸透进一点点月光,灰蒙蒙的。她把手放在心口,心跳还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可那颗心,好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三天后官府的盘查来了。一队兵丁闯进李家大院翻箱倒柜搜了个底朝天。李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等他们搜完了,让管家拿出早就备好的银钱塞进领头的口袋里:“官爷辛苦,喝碗茶。”
领头的掂了掂口袋,满意地笑了,带着人走了。
抄家灭门的恐惧像一把生锈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可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槐花依旧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生火做饭、伺候公婆、照料年幼的孩子。她的动作比从前更慢了,眼神比从前更空了,可那双手一刻不停地在忙。
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怀仁”这两个字。
可每当夜色深沉孩子们都睡下,她便来到院中,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干冰凉粗糙硌着她的背,她仰起头望着被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她望着东北方向,那是上海的方向。她不知道上海在哪里,只知道很远很远。
她想起怀仁小时候的样子——刚生下来时那么小一团,五岁那年爬树摔断胳膊接骨时疼得满头大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十岁那年跟她去地里送饭走一路问一路。
如今他走了。
站累了,她便走进祠堂。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她在列祖列宗沉默的牌位前直挺挺跪下,不磕头也不祈祷,只是那么跪着,望着那跳动的火焰。
这样煎熬的日子持续了不知多少日夜,直到冬雪覆盖了塬坡。
一天傍晚,老段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他双手把信递给李老太爷,声音发抖:“老爷,上海来的……三爷的信。”
李老太爷接过信,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让怀义把槐花叫来。
槐花正在灶房烧火,听说有上海来的信,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跟着怀义走进堂屋。
李老太爷已经拆开了信,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潦草:
“父亲大人膝下:儿已接应仁侄,一切平安,暂居沪上,勿念。时局艰危,儿亦飘蓬,万望珍重。不孝子鸿超叩首。”
李老太爷把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槐花站在一旁听着,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伸出手想接过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纸。她把信接过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不认识字,可她认得那几个字的模样。
“平安”。
她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来回地蹭,像是要把它们蹭进心里去。平安。仁娃平安。
两行滚烫的泪珠终于冲破了眼眶,无声地砸在信纸上。
那天夜里槐花一个人又去了老槐树下。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老槐树的枝干上落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得枝条都弯了。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树干上的雪,树皮还是那么粗糙那么冰凉,可她的手指触上去时却觉得踏实。
她靠着树干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东北方向的星子好像比平时亮了些。她在心里说:仁娃,你在外头好好的。娘等着你回来。
那之后她开始仔细打理怀仁住过的那间朝南小屋。把他的被子拿出去晒,拍打得蓬蓬松松的;把他留下的几件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把他练字时写坏的毛笔一根根捡起来,用布包好,也放进箱子。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有时做着做着,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宣统三年过去了,民国来了。
剪辫令贴到了洛安城的城门口,也贴到了李家坳村口的告示牌上。村里人围着看,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笑。槐花站在告示牌前听着别人念那上面的字,念完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棵沉默的树。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可她知道再过些日子叶子就会冒出来,花就会开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被雷火灼伤的焦痕,黑黢黢的。可她摸着它时,却觉得那疤痕底下有新的树皮正在慢慢长出来。
自那以后,槐花每天依旧在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望着东北方向出神了,只是站着,靠着树干,听着风声,听着鸟叫,听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的声音。
老槐树默然伫立,它的根在人们看不见的地下扎得更深。
有时槐花摸着那道焦疤,会想起怀仁后颈上那道口子。她不知道那道疤现在长好了没有,不知道他夜里睡觉时摸着那道疤会不会想起这个家。可她知道那疤会长好的,就像这棵树的疤也会长好,一层一层的新皮覆上来,把那道焦痕盖在底下。底下的伤还在,可上面的树皮已经厚了硬了。
开春后老槐树发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从焦疤旁边的树皮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槐花站在树下仰头看,看了很久。芽尖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她想起怀仁走的那天晚上,角门关上时的声音——“吱呀”一声,不重,可一直留在她耳朵里。她想起怀仁回头看她时脸上那些血污和泪痕混在一起,在油灯光里发着暗红的光。她想起老太爷转过身去时那个背影,腰弯了,肩塌了。
那些画面她一样都忘不了。可它们沉下去了,沉到心里头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老槐树的根一样,看不见了,可还在那里扎着。
五月里槐花开了,满树白花沉甸甸地垂着,香气飘了半个院子。槐花在树下晒豆子,端着簸箕把豆子摊平了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日头晒着后脖子热烘烘的,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短短的,实实的。
怀智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抓豆子玩,怀义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她把怀义的手从豆子里拨开:“别糟蹋粮食。”怀义撅着嘴站起来走了。
她继续翻她的豆子。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了手,抬起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地晃,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抬手去拂。就那么站着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翻豆子。
她身后堂屋的门虚掩着,再往后是角门,上了闩。角门外头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伸向坡下,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的上海在哪个方向,可她知道那条路上有她儿子的脚印。那些脚印被黄土盖住了,被风雨冲没了,可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她把豆子翻完了,端起簸箕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白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看了片刻,转回头,端着簸箕迈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