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8、问学 怀仁入问学

　　光绪三十四年春，李家后院。
　　问学斋是三间瓦房，正墙挂着“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是老太爷的祖父传下来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窗前的条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墨是徽墨，研在端砚里，屋里一股子松烟味。窗外的老槐树正开花，甜丝丝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和墨味搅在一起，绕梁不散。
　　祖父李钧乐握着怀仁的小手，一笔一画在宣纸上写“仁”字。怀仁的手小，握不住笔，祖父就把他的手指连笔一起攥在掌心里，带着他走笔画。一撇，一捺，再一撇，再一捺。祖父的手掌粗糙，有老茧，硌着怀仁的手背。
　　怀仁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问：“爷爷，‘仁’能吃吗？”
　　祖父一愣，随即笑了。他把孙子从凳子上抱起来，走到院子里，指着那棵老槐树：“这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给咱家遮阴凉，让咱家蒸槐花糕吃。‘仁’就是这棵树——你对别人好，别人也对你好。”
　　怀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树对别人好，别人咋对树好？”
　　祖父想了想，说：“人给树浇水，树给人开花。”
　　怀仁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没明白。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皮，摸到一道深深的裂纹，手指头伸进去，凉的，粗的，像摸到了一道沟。
　　祖父把孙子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记住，写字跟做人一个理。横要平，竖要直，一撇一捺都得实实在在。”
　　怀仁点头，跑回屋里，趴在条案上，自己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个“仁”字。歪歪扭扭的，一撇写长了，一捺写短了，可那四笔都在。祖父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嘴角的纹路动了动。
　　从那日起，怀仁每日辰时进问学斋，巳时末出来。祖父教得慢，一天只教三个字，可要求严。写错了，用戒尺打手心，不重，可疼。怀仁挨过两回打，都是把“人”字写歪了——一撇一捺分了家，中间空了一大块。
　　头一回挨打，怀仁咬着嘴唇没哭，把手缩回来揣进怀里，低着头盯着桌面。祖父坐在对面，呷了口茶，说：“手伸出来。”怀仁把手伸出来。祖父又打了一下，这回轻些。打完了，祖父把戒尺搁下，说：“字写歪了能重写，人走歪了，回不了头。”怀仁点头，拿起笔，重新写，这回一撇一捺靠得紧紧的。
　　后来怀仁学乖了，写字前先在心里比划一遍，横平竖直了才落笔。祖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可每天下午带他出门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些。
　　从问学斋出来，祖父牵着怀仁的手往坡上走。春天麦苗青青，一垄一垄铺到天边。祖父蹲在地头，指给他看麦苗的叶子：“叶子窄的是麦子，叶子宽的是野草。薅草要连根拔，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了。”怀仁蹲在旁边，伸手去拔一棵草，一拽，叶子断了，根还留在土里。祖父笑了一声，教他用指头抠着根须边上，慢慢往外带。怀仁试了两回，第三回把那棵草连根拔出来了，根上带着一撮湿土。
　　夏天玉米拔节，祖父掰下一片叶子让他听。怀仁把耳朵凑过去，什么也没听见。祖父说：“夜里来听，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见响。咯吱咯吱的，像骨头在长。”怀仁不信，夜里偷偷爬起来，蹲在玉米地里。四周黑黢黢的，风穿过玉米叶子哗啦啦响。他屏着气听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咯吱，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使劲。他跑回屋里，摇醒祖父说：“爷爷！玉米真的在响！”祖父翻了个身，嗯了一声，说：“睡吧，明儿还得认字。”
　　秋天谷穗金黄，祖父掐下一穗放在他手心里搓。搓开了吹掉糠皮，把金黄的谷粒倒进他嘴里。怀仁嚼了嚼，说甜。祖父说：“这就是咱家的粮食。”
　　有一回在地头，祖父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的泥土在指间捻开。土从指缝漏下，带着一股腥甜。他把那把土放在怀仁手心里，土凉凉的潮潮的，沉甸甸的。
　　“仁娃，”祖父说，“看着是死的，可它养活了多少人？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爹，还有你。往后，你儿子，你孙子，还得靠它。”
　　怀仁攥着那把土，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往外漏，他赶紧又攥紧了些。
　　“记住这分量，”祖父说，“这是咱李家的根。”
　　怀仁不懂什么叫“根”，可他记住了那把土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比一块石头还沉。
　　他把那把土带回了家，搁在窗台上。第二天土干了，散成一堆黄沫子，被风吹走了。他找了一圈没找着，急得哭了。祖父听见哭声走过来，蹲下身问他咋了。他说土没了。
　　祖父笑了，说：“土没没，土还在，在你脚底下，在咱李家坳的每一寸地里。你踩着的就是土。”
　　怀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祖父的脚。两双脚踩在地上，踩得实实在在的。
　　光绪三十七年，怀仁八岁。
　　那天他在镇上赶集，在旧书摊上看见一本《岳飞传》的连环画。封皮上画着岳飞跨马举枪，身后一杆大旗，上书“精忠报国”。怀仁站在摊前翻了翻，翻到岳母刺字那一页，看了半天。摊主说二十文，他掏光了身上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把那本书买了下来。
　　回到问学斋，他把连环画压在《论语》底下，趁着祖父打盹的时候偷看。被来教习他和怀义念书的宋老秀才发现了。宋老秀才叹了口气，把书从《论语》底下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叹了口气：“岳飞是好汉，精忠报国，可你才多大？先把书念好。”
　　怀仁低着头不说话，手按在连环画的封皮上，岳飞跨马举枪的画像硌着他的掌心。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一缕，照在房梁上。他想起岳母刺字，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怀义：“老二，我长大了也要当岳飞那样的英雄。”
　　怀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怀仁躺回去，眼睛还睁着。他想起祖父在地里说的话——根扎得深，苗才立得稳。他想，岳飞扎的根是什么？是“精忠报国”四个字。那他的根呢？是老槐树，是那些地，是祖父攥着他手写字的力道。
　　第二年春天，祖父病了。
　　病来得很急。头天还在坡上看麦子，弯腰薅了两把草，直起腰来说有点胸闷。第二天就起不来炕了。大夫来看了，说是风寒入了肺，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
　　怀仁每天放了学就往祖父屋里跑，坐在炕沿上给祖父念书。念《论语》，念《孟子》，念着念着，祖父闭着眼听着，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念到《岳飞传》里“精忠报国”那一段的时候，祖父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看着怀仁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怀仁凑近了听，听清了——
　　“仁娃，那块地……”
　　祖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怀仁的手腕，攥得紧，青筋在手背上绷着。
　　怀仁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祖父的手松了，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祖父走了。
　　怀仁跪在灵前，手里攥着一把土。那把土是他白天从地里抓的，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攥得温温的。他把那把土搁在祖父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站起来，看见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祖父抱着他站在树底下说的那句话——
　　“人给树浇水，树给人开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留着那把土的印子，深深的，一道一道的，像树的纹路。
　　他把手攥紧了，土早没了，可那个印子还在。
　　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翻着，哗啦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祖父教怀仁认字、认地。老人家把一把土放在孙子手心里，说“记住这分量，这是咱李家的根”。怀仁后来一辈子都在找这个分量——离开家、去上海、上黄埔、走长征，他以为自己在追别的东西，其实追的就是这把土。八岁那年他偷看《岳飞传》被宋老秀才逮住，夜里对怀义说“我长大了也要当岳飞那样的英雄”。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说“仁娃，那块地……”话没说完就走了。那块地后来怀仁守不住，可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