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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变 怀仁逃回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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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秋,李家坳。
天还没亮透,怀仁就醒了。肩膀上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地扎。他动了动胳膊,布条缠得紧,勒得半边身子发僵。他躺在自己那间朝南小屋的炕上,炕席硌着背,粗粗的,凉凉的。窗纸透进灰白的光,照在对面墙上,照出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裂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从房顶延伸到炕沿的裂缝还在,黑黢黢的,像一条干枯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了,是老段。老段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上卧着一个荷包蛋,两个。老段把碗搁在炕沿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怀仁没有动那碗粥。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纸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随时要掉的样子。树下站着几个人影——祖父拄着拐杖,背对着他;大伯的棺木停在堂屋正中,白幔还没撤;母亲在灶房门口忙着什么,背影比平日佝偻。
昨天的事像一场梦。可肩膀上那道口子是真疼的,疼得他没法把它当成梦。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走到堂屋门口,祖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垂着,比昨天老了一截。
“过来。”祖父说。
怀仁走过去,在堂屋门槛前站住了。
祖父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大伯的事,棺木先不下葬。等你走了,让你二叔张罗着办。你大伯……是为咱李家死的。”
怀仁的嗓子发紧,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上海那边,你三叔的信前天到了。”祖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他在法租界做事,能安顿你。你到了上海,好好跟着你三叔,念书,做事。家里的仇,不用你报。”
“爷爷——”
“你听我说完。”祖父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李家坳这边,不能留你。昨天跑回来的路上,有人看见你了。官府要来搜,头一个搜的就是你。你留下,不光你活不成,全家人跟着遭殃。”
怀仁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段已经去套车了。”祖父转过身,从八仙桌上拿起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叠得方方正正,“你娘给你收拾了几件衣裳,还有她纳的一双新鞋。她不知道你去上海的事,跟她说的是去镇上躲两天。你走的时候,别跟她多说。”
怀仁接过包袱,包袱皮上还带着灶房的烟火气。
“钱在这里。”祖父又摸出一个粗布口袋,口袋沉甸甸的,他解开绳口,伸手进去,一块一块往外掏银元,“三十块。路上别省着,住店吃饭,该花就花。到了上海,找你三叔,他认得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玉牌,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李”字,用红绳穿着。怀仁认得,那是三叔走的那年,祖父给他刻的,一人一块,三叔那块带走了,这块一直搁在祖父怀里。
“戴着。”祖父把玉牌挂在他脖子上,红绳勒进后颈的肉里,有点紧,“贴身放,别丢了。”
怀仁点头,把玉牌塞进衣领里,玉贴着胸口,凉凉的,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
“爷爷……”怀仁忽然跪下了。膝盖磕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咚的一声,砖缝里腾起一小股灰。他跪着,低着头,肩头一抽一抽的。
祖父没有扶他,也没有动。过了好一阵,才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那只手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茧硌着他的头顶。
“起来。”祖父的声音哑了,“你大伯用命护你,不是让你跪着哭的。”
怀仁咬着嘴唇站起来,嘴唇咬破了,尝到铁锈味。
老段把车赶到了角门外。那是一辆破旧的骡车,车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块旧油布。赶车的老汉缩在车辕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怀仁从角门出来时,槐花从灶房追了出来。
她跑得急,围裙在风里飘着,脚上的鞋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她跑到角门口,一把拽住怀仁的胳膊,拽得紧,手指头嵌进他棉袄的袖子里。
“仁娃。”她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她。
怀仁站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槐花把他拉过来,搂了一下。就一下。胳膊收紧,又松开。松开了,手还搭在他胳膊上,顺着胳膊往下滑,滑到手腕,滑到指尖,最后松开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包袱里。布包不大,捏着硬邦邦的,是那双新鞋。
“路上穿。”她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外头的鞋不跟脚,走远路磨脚。”
怀仁点头,使劲点头,嘴唇咬得更紧了。
“跟你三叔说,家里都好。”槐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两遍,“叫他别惦记。”
怀仁又点头。
角门外的骡车动了,车轮碾过冻土,吱呀呀响。怀仁爬上骡车,坐在稻草堆上,油布盖着腿。他回过头,从角门的门缝里看进去。槐花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祖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肩膀塌着,头低着。老段站在祖父身后,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角门慢慢合上了。门轴涩了,吱呀一声,很轻,可怀仁听得清清楚楚。门缝越来越窄,先是窄成一条线,然后窄成一个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骡车沿着土路往东走,车轱辘碾过坑洼,颠得厉害。怀仁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有新鞋,有银元,有那块玉牌。他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摸到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一行挨着一行。他把鞋拿出来,抱在怀里,鞋上还带着灶房的烟火气。
天亮了。东边的塬坡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老槐树的黑影从塬顶上伸出来,像一只干枯的手。怀仁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鞋里。鞋面是黑布的,底是白布的,千层底,纳得厚厚实实。他把鞋贴在脸上,感觉到针脚硌着脸颊,粗粗的,硬硬的。
骡车走出李家坳,走出洛河滩,走上通往洛安城的官道。路上有赶早的行人,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匆匆地走。没有人多看这辆破骡车一眼,没有人知道车上坐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正往一个叫上海的地方去。
怀仁把鞋收回包袱里,把包袱系紧,抱在胸前。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的路。官道弯弯曲曲,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两旁的田地里,麦苗贴着地皮,绿中泛黄。远处的塬坡一层一层地叠着,越远越淡。
他摸了摸后颈,那道口子结了痂,硬硬的一小块。他摸着那道痂,想起大伯倒下时的眼睛,想起那把沾血的扁担,想起母亲塞给他的荷包蛋。他把手从后颈上拿下来,攥了攥拳头。
骡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冻土,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
李家坳那边,槐花站在老槐树下,手按着胸口。胸口那串钥匙还在,隔着袄布硌着掌心。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树梢上,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才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灰,添了一把苞谷秆,划了根洋火点着。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把锅添上水,下了两把米,盖上锅盖,蹲在灶前看着火。
火舌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她伸出手,在灶膛口烤了烤,手心是凉的,烤了一会儿才觉得暖。她把火钳搁下,从怀里摸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摸过去。粮仓的,账房的,祠堂的,地窖的。十三把,一把不少。她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响着,沙沙的,密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里,明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