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85、残根 家根受伤截

　　民国三十六年霜降，李家坳。
　　家根已经七天没有音信了。怀义坐在门槛上，拐棍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拐棍头，指头一下一下地攥，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远处山梁后头偶尔传来一声枪响，不密，隔一阵响一下。每响一声，怀义的手就攥紧一回，攥得指节发白。
　　槐花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怀义没动，眼睛还盯着院门口。
　　枪声响到第七天黄昏的时候，赵德安带着几个民兵抬着一副担架进了院子。担架是临时扎的，两根毛竹，中间绷着旧棉被，被面上沉着暗红色的印子。家根躺在上面，脸是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棉被盖到他胸口，底下空瘪瘪的，贴着他的身子往下塌。
　　槐花看见担架进门的时候腿就软了，身子晃了一下往后倒。淑娟从旁边一把扶住她。淑娟的嘴唇咬得发白，咬出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没擦。怀里抱着三岁的黑土，黑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怀义拄着拐棍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担架跟前，低头看着儿子的脸。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想摸一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示意民兵帮忙把家根扶起来，然后转过身弯下腰，用自己佝偻的背接住了儿子。
　　家根趴在父亲背上，昏迷中攥住了父亲汗湿的衣襟，嘴里呓语着：“地雷……乡亲们……快……”
　　怀义脚下一顿，然后走得更稳了。他踏着青石板往厢房走，一步一挪，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家根醒来的时候是个阴天。屋顶那根槐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横在头顶上。他动了动想坐起来，身子使不上劲，两条腿像是陷在很深的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被子平平地铺着，底下空荡荡的，裤管像两只瘪了的布袋贴在炕席上。
　　他愣在那里，盯着那空裤管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下面，指尖触到的是硬邦邦的炕席，冰凉硌手。他想坐起来。两只手撑着炕席使劲往上抬，上半身刚离了炕面又砸回去了，炕席被砸得咚的一声。他又试了一次，这回胳膊撑住了，可腰使不上力，身子歪向一边，半边肩膀撞在炕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炕沿边上搁着一碗药，被他这一撞，碗翻了，褐色的药汤泼了一炕，碗滚到地上碎了，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淑娟端着粥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碎瓷和泼了的药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粥碗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吭声。
　　家根偏过头不看她，脸冲着墙壁。墙壁是土坯的，灰扑扑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炕沿。
　　“他爹，喝口粥吧。”
　　家根不动。淑娟把粥碗端到他跟前，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嘴唇闭着，不张开。淑娟举着勺子举了好一阵，粥凉了，她又去热了再端来，他还是不张嘴。来来回回热了四五回，粥都煮成了糊糊，他还是不喝。
　　第三天夜里，家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爹。”
　　声音哑得像生了锈的铁链子在地上拖。怀义从外头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儿子。家根盯着屋顶那根梁，眼睛一眨不眨：“我的腿没了。”
　　怀义没接话，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头发硬硬的扎手。他从头顶摸到后脑勺，手搁在那儿，没有收回来。
　　“没了就没了。人还在。”
　　家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他也不擦，就那么躺着，眼睛还看着房梁。
　　第五天早上，淑娟又端了粥进来，家根忽然伸手把碗打翻了。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小米粥溅了一地，冒着热气。
　　“拿走！”他吼了一声，“我不吃！”
　　淑娟蹲下去捡碎瓷片，他没看她，抓起枕头砸在门框上，荞麦皮撒了一地。槐花听见响动赶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地上的荞麦皮和粥渍，又看了看儿子铁青的脸和泛红的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拿了笤帚默默扫干净。扫完了把门轻轻带上，在外头对淑娟说：“由他吧。心里头憋着火，发出来也好。”
　　赵德安来看他的时候，他冲着赵德安吼：“你告诉我我怎么好！我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走！别来看我！”
　　赵德安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一连七天，谁来看他他就吼谁。后来不吼了，可也不说话了。饭端来就吃，水送来就喝，眼睛空空的，看什么都不像在看。槐花坐在炕边跟他说话，说坡东头张家的牛下了崽，说村里又要分一批地，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淑娟把黑土抱进来，黑土怯怯地叫了声“爹”，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孩子一眼，又移开了。
　　他开始不吃东西。饭端来不动，水端来不碰。淑娟急得嘴唇起泡，槐花端着碗在炕边坐了半个时辰，他还是不张嘴。
　　怀义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他。
　　“你打算饿死自己？”
　　家根不说话。
　　怀义又说：“饿死了，黑土就没爹了。”
　　家根的手指蜷了一下。怀义端起碗递过去：“喝了。”
　　家根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接过了碗。
　　第十天黄昏，淑娟把家根扶到轮椅上推到了院子里。轮椅是赵德安带人赶做的，槐木的，刷了桐油。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家根坐在上面，两只手搭着扶手，脊背挺着，可头低着，看着自己膝盖以下那两截空荡荡的裤管。
　　淑娟把他推到老槐树底下就进屋收拾去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从扶手上移开，按在自己膝盖的位置。下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他的手在那截空裤管上按了很久，按了又按。然后他慢慢收回手，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风把一片枯叶吹落在他膝头，他没有动。
　　怀义从堂屋出来，走到老槐树底下，在石墩上坐下来。父子俩一个坐轮椅，一个坐石墩，都在树底下，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怀义掏出烟袋装烟丝，拿火镰打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块地，”怀义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东洼那三亩。分给朱老三了。”
　　家根没接话。
　　“朱老三拿到木牌那天，跪在地里，把脸埋进土里。他孙子在旁边蹲着，拿手指头戳土，说爷爷这土啥味也没有。朱老三说，有的，你闻久了就有了。”
　　家根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你大伯当年走的时候，”怀义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跟我说，老二，家里交给你了。我说哥你啥时候回来。他说打跑了鬼子就回来。后来鬼子跑了，他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你如今腿没了，可你人还在。黑土还小，他得有个爹。”
　　家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截空裤管。风从坡上灌下来，把老槐树的枝桠吹得沙沙响。那些枝桠光秃秃的，可树皮底下，芽苞已经鼓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伸出手，把膝头上那片枯叶拈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一阵，然后慢慢攥住了。
　　那天夜里，家根让淑娟把黑土抱到他炕上。黑土缩在他胳肢窝底下，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家根摸着儿子的头，摸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这个三岁的娃，再过几天就要拿一块桦树皮，在上面写下一个“家”字。

作者有话说

家根受伤截肢后躺在炕上，盯着那空裤管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被子下面，指尖触到的是硬邦邦的炕席冰凉硌手。他想坐起来两只手撑着炕席使劲往上抬，上半身刚离了炕面又砸回去了，炕席被砸得咚的一声。淑娟端着粥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碎瓷和泼了的药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连七天谁来看他他就吼谁，后来不吼了可也不说话了。饭端来就吃水送来就喝，眼睛空空的看什么都不像在看。槐花把黑土抱进来，黑土怯怯地叫了声“爹”，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孩子一眼，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