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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烧契 怀义烧田契 ...

  •   民国三十五年冬,李家坳。
      怀义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三天。
      头一天,他从早坐到晚,看着日头从东边坡上升起来,照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又看着它从西边落下去。第二天,他还是坐着,不吃不喝。怀义媳妇端了粥出来搁在他脚边,凉了又端回去热,热了再端出来。他不说话,也不看人。第三天,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风从坡上刮下来又收回去,麻雀在枝头跳过来跳过去。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坐在这三天里他把这一辈子都过了一遍。从记事起坐在爷爷腿上,想到昨天夜里在祠堂里跪着的样子。那些日子像过河一样从眼前淌过去。他看见爷爷,看见爹,看见几家兄弟在院子里跑,看见婶子在灶台前忙碌,看见瑞芳年轻时候的样子,看见家根小时候光着脚丫子满地跑,看见那些租户跪在门口求他宽限几天。
      他都看见了。
      第四天天没亮,村子里就有人在走动了。分地的消息不知道从哪条路传出去的,传得比风还快。
      朱老三前半夜就没睡着,翻来覆去把炕席搓得沙沙响。他媳妇死了好几年,儿子被抓了壮丁,就剩他和孙子两个人。孙子还小,睡得像死过去一样。朱老三爬起来披上那件过年才穿的棉袄,点上油灯,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把孙子的衣裳从炕头拿过来叠好放在炕沿上。然后坐在炕沿上等着,看着窗外由黑变灰,由灰变灰白,最后透出一点青来。
      天麻亮的时候王老憨家的门先开了。他扛着一把铁锹走出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出来时又扛了一把锄头。他媳妇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走到半路上遇见朱老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就一起往村口走。
      走到地头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山顶上泛着一片淡红的光,照在田埂上。地头的土是凉的,带着一夜露水的潮气,踩上去软塌塌的。
      家根和工作队的人来得更早,已经把地分成了几块,每块地角上钉了木橛子,橛子上拴着红布条,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家根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陆陆续续走过来的人。
      朱老三来了,王老憨来了,赵家媳妇来了,王麻子来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别村来看的。那些人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像在试探什么,走一步顿一下,看看前头的人又看看自己脚下。
      人渐渐多了,站成一圈围在那片地周围。没有人说话。有的人搓着手,有的人不停地在裤腿上擦手心,有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朱老三站在最前面,紧紧攥着孙子的手。
      家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们把李家的地分给咱们村没有地少地的贫雇农,按照人口按户均分。每块地的方位亩数工作组都丈量过了,写在纸上,等会儿点名上来领牌子。”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扬了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点名,第一个就是朱老三。
      “朱老三,三亩。”
      朱老三的身子颤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没动,手攥着孙子的手攥得更紧了。孙子抬头看着他,不知道爷爷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老三松开孙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脚底下却踩得实,每一步都像在试探那地是不是真的,试探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走到家根面前,家根把一块写着“朱老三”三个字的木牌递到他手里。松木的,白生生的,墨迹还没干透,拿在手上有些湿。
      朱老三接过木牌,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他不识字,可他认得“朱”字,那是他的姓。他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朝他分到的那三亩地走过去。
      那三亩地在坡腰上,方方正正的一片,地头插着红布条。他走到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土是凉的,带着早晨的露水,可他觉得是烫的,烫得他手缩了一下。他又把手伸出去,这一次没有缩回来,他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里漏出来一些,可大部分还在他手心里攥着。
      他跪下去了。膝盖落在田埂上,把几根枯草压平了。他把手里的土捧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就是土腥气,一种他闻了几十年的气味。可这一次他闻了很久,像是头一回闻见。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埋进那把土里,肩膀开始抽动,一耸一耸的,越耸越厉害。他没有出声,就那么跪着,把脸埋在土里。
      旁边的几个老佃户看着他,眼眶也红了。有人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有人蹲下来摸他身边的土。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水汪汪的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王老憨分到了两亩半。他拿到木牌的时候没有跪,可他的手在抖,抖得那木牌上的字都在晃。他把木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上面的字,然后回头看着家的方向。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人群外面,他朝她们招了招手,那一家子人就一起走到他分到的地边上。他媳妇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地上划了几下,划完了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
      分地进行了一上午。家根站在地头上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每念一个名字就递一块木牌,那个人就走到自己的地边上站着。站着的人越来越多,木橛子之间的空地上站满了人,稀稀拉拉的,可每一个人脚下都有一块地,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分了地的人各自走到自己那块地边上站着,看来看去,摸来摸去。有人弯下腰拔了一根地里的野草,有人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心里揉碎了,有人蹲在地头什么也不干就那么蹲着。朱老三还跪在他那三亩地边上,可他已经不哭了。他把孙子叫过来,让孙子也摸了摸那些土。孙子蹲下来捏了一小块土,学着爷爷的样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说爷爷这土啥味也没有。朱老三摸着他的头说,有的,你闻久了就有了。
      家根把剩下的红绳和纸笔收进帆布包里,往院子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分散在各块地边上的人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加快步子走回了院子。
      院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老槐树底下,跟前石桌上摊着一本牛皮纸封皮的账本。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哗啦翻。父亲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火镰,一下一下地打着火石。嚓,嚓,嚓。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账本上,跳一下就灭了。
      他打了好几下,最后一下打出来的火星子落在纸页边缘。那地方先焦了一小圈,然后有一丝细烟冒起来,接着火苗从纸页边缘探了探头,缩了一下,又探了一下,然后就爬上去了。
      火从第一页开始烧。
      “光绪二十年,置地三十亩,价银一百二十两。”那几个字被火舌舔了一下,“光”字的笔画开始卷曲,一点一点地缩起来,边角发黑,卷成一小团,化成一撮白灰。“绪”字跟着也卷了,“二十”“年”一个接一个地变了形,变黑,化成灰。火又往前走,走到父亲记的那一页,“宣统二年”四个字在火里亮了一下,像是在最后打一个招呼,然后也卷了,黑了,没了。
      怀义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些字在火里消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在掌心里,指甲掐着肉,掐出了红印子。每一页烧起来的时候他都认出了那些字,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字。爷爷的笔迹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怕后人看不清楚。父亲的字潦草一些,可也有一种认真在里头。他自己的字从年轻时的端正到后来的潦草,一笔一笔地烧过去。
      他没有转开眼睛,就那么看着火从第一页烧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烧完的时候火苗跳了两跳,缩了一下就灭了。石桌上只剩下一堆灰烬,薄薄的一层灰白的。怀义伸手在石桌上摸了一下,手指头沾了一层灰。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那些灰细得像面粉,轻轻一吹就没了。他低头看了好一阵,然后坐回石墩子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嘴抿着,抿成一道直直的线。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张着,微微地抖。抖得连他自己都看见了。风吹过来,那堆灰卷起一小股,在石桌上打了个旋,然后朝院门口的方向飘过去,轻得看不见了,就散在空气里了。
      家根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灰被风一点一点吹散,没有说话。他看见父亲的手还在抖。那双手他从小看到大,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土和泥。那双手扶过犁,握过锄,捏过铜钱,数过地契。如今那双手在抖,抖得像两片风里的枯叶。
      “闻见没?”怀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吸了吸鼻子,又说了一遍:“你闻见没有?”
      家根吸了吸鼻子。风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湿漉漉沉甸甸的,从远处地里飘过来,被风吹进来,带着那刚刚翻过的土的味儿。
      “那些地,”怀义说,声音低低的,“往后就不是咱家的了。”
      他停了一下,停了很久,久到家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可咱家还在。”
      他说完这两句话,没有再说什么。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和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跟石桌上那堆灰烬的影子叠在一起。
      家根在他身边蹲下来。父子俩蹲在老槐树底下,蹲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蹲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怀义站起来,把那堆灰烬拢了拢,用一片瓦片铲起来,走到老槐树的树根跟前,倒在了树根底下。灰落在树根周围的土上,跟那些枯叶、那些陈年落下来的东西混在一块儿,看不见了。他蹲下用手把那些灰跟土搅了搅,让它们掺在一起。他的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凉的,润的。他搅了好一会儿,搅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了屋里。
      灶房里,槐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那件小衣裳。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怀义走进去,在灶台对面坐下来。他没说话,槐花也没问。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槐花开口了。
      “烧了?”
      “烧了。”
      “多少年的东西,一把火就没了。”
      “没了。”
      槐花低下头,把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接着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前的灰里,明了一下就灭了。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芽苞鼓鼓的,硬硬的,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可它们在那里。
      地契烧了,账本烧了,可有一张纸没烧。那张纸压在樟木箱子的最底层,上头只写了一行字。那是光绪二十年,李家买下第一亩地时的地契原稿。怀义没烧它。他把它留给了黑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烧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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