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教字 黑土写“家 ...
民国三十六年冬,李家坳。
黑土举着一块桦树皮从屋里跑出来,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响。树皮是村东头桦树皮晒干了压平的,用麻绳缝了几道边,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跑到轮椅跟前,把树皮高高举起来。
“爹,我学会写‘家’了!”
家根低头看着那个“家”字。笔画歪斜,有的地方用力过猛,把树皮都戳破了。可那字是认认真真写的,每一笔都扎透了树皮,有的笔画还带着毛刺。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手指上有握枪留下来的厚茧,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着。他轻轻地、慢慢地抚过那个“家”字的笔画,指尖的茧子在树皮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黑土,”他的声音哑得很,“你知道啥是‘家’吗?”
黑土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他伸出小手,先指了指堂屋的方向:“有爷爷,有奶奶。”又指了指灶房,“有娘。”然后指着家根,再指指自己,“有爹,有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还有那棵大树。这就是家。”
家根愣住了。
他看着孩子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孩子指着老槐树的小手,看着树皮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抿着,抿成一道线。眼泪忽然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那个“家”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黑土吓坏了,小脸涨得通红。
“爹,您别哭……我写错了?我再去练……”
家根摇摇头,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他的下巴搁在黑土头顶上,头发茬子扎着他的脸,可他没松手。
“好娃,你写得好。这就是‘家’。这就是咱的家。”
黑土趴在父亲怀里,小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爹不哭,爹不哭……”
家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那泪是热的,是烫的,是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翻上来。他抱着儿子,感觉到黑土小小的身体贴在他胸口,心窝子那里暖烘烘的。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把光秃秃的枝桠染成金红色。
那天夜里,家根让淑娟把黑土抱到他炕上睡。
黑土缩在他胳肢窝底下,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家根摸着儿子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回头顶。摸了一遍又一遍。
“爹,”黑土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你腿疼不疼?”
“不疼。”
“那明天还教我写字不?”
“教。”
黑土在他胳肢窝底下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起一伏。家根听着那呼吸声,手搁在儿子头上,没有收回来。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老槐树下都有两道身影。
家根坐在轮椅上,黑土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父子俩对着那块桦树皮识字本,一笔一画地写。家根握着黑土的手带他写,黑土的小手软软的,握在手心里,五个指头张开着,扣在他掌心里。
“这个字念‘人’。”家根说。
“人。”黑土跟着念。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从’。”
“从。”
“三个人站一排就是‘众’,众人拾柴火焰高。”
黑土眨巴着眼睛,不太懂。可他记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记,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写。写完了,他把桦树皮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
怀义坐在门槛上远远地看着。他掏出烟袋装烟丝,拿火镰打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槐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他旁边挨着坐下。她动作很慢,扶着门框一步一步的,膝盖弯的时候响了一声。
“老二,你看。”
怀义点点头。
他看见儿子握着孙子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看见孙子仰着小脸认真听、认真念。看见儿媳淑娟站在旁边,端着一碗凉了的粥,也不觉得。
他吸了一口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不出口,可他知道,这些比什么都值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
黑土的字越写越好,从歪歪扭扭到慢慢工整,从只会几个字到会写几十个字。他写“人”,写“家”,写“国”,写“天”,写“地”。写那些家根教他的字。桦树皮写满了,家根就让他去村东头再剥一块。回来拿石头压平了,晾干了,接着写。
每天下午老槐树下就传出稚嫩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村里人路过,总要停下脚步听一会儿。王老憨拄着拐杖从地头回来,听见那声音,站在院墙外头听了好一阵子,然后点点头,走了。朱老三领着孙子经过,也停下来听。他孙子问,爷爷,那是谁在念书?朱老三说,李家的娃。孙子又问,李家不是把地都分了吗?朱老三说,分了地,可李家的根没断。
家根听见了,没说话。他握着黑土的手,继续一笔一画地写。
又一个黄昏,家根照例坐在老槐树下,黑土照例坐在他旁边。黑土忽然把笔停下来,抬起头问:“爹,等我长大了,我能当兵吗?”
家根愣了一下。
“你想当兵?”
黑土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当兵能保护咱的家。能让坏人不敢来。”
家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火,有他熟悉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他爹同样的话。他爹当年怎么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能,”他说,声音沙哑,“等你长大了,能当兵。”
黑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家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你记住,不管走到哪儿,都要记住这个字。”他指着树皮上那个“家”字,“记住,家在这儿。在这棵老槐树下。”
黑土使劲点头。
“嗯,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家根一个人摇着轮椅出了屋。
月亮很亮,白花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枝桠的影子一条一条的,躺在地上。他停在树底下,两只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撑着撑着,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牙关咬住了。
他试着把身子往上提。他没有腿,可他还有胳膊,还有腰,还有一口气。他提了一次,没起来。又提了一次,轮椅晃了一下,稳住了。第三次,他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两只胳膊上,身子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离开轮椅的坐垫,悬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下去,砸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他没有动。
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胳膊肘撑着地面,浑身都在抖。月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件薄薄的褂子洇出了汗渍,贴着脊梁骨。他趴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撑着胳膊往上抬,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这回他没有急着站,就那么撑着,两肘支地,脊背弓着。
月光照着他弓起来的背,照着他额角冒出来的汗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喘了好一阵,然后慢慢松开一只手,撑住地,把身子往轮椅那边挪。一寸一寸地挪,胳膊擦着青砖地面,磨得生疼。挪到轮椅跟前,他抓住轮椅的扶手,两只胳膊一起使劲,把上半身拽了起来,歪歪斜斜地靠在轮椅上。
他坐定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完了,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两截裤管,拍了两下,又把手收回来搁在扶手上。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
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轻轻的,迟疑的。
黑土从堂屋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揉着眼睛叫他:“爹,您咋还不睡?”
家根转过头看着儿子。黑土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拖到膝盖。他揉完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
“睡吧,”家根说,“爹这就回屋。”
黑土没动,站在门槛上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爹,我梦见你站起来了。”
家根的手在扶手上擦了一下。
“在梦里头,”黑土又说,“你走得可快了。比村里跑得最快的人还快。”
家根没有说话。他看着黑土站在月光里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摇着轮椅往堂屋方向走,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走到门槛跟前,他停下来,把手伸出去。
黑土走近两步,把小手放在他手心里。那手软软的,暖乎乎的,五个指头张开着,扣在他掌心里。
“走,”家根说,“回屋睡去。”
黑土点了点头,牵着他爹的手,两个人慢慢进了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
月光还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的影子在地上铺了满满一片,安安静静的。
那块桦树皮后来被家根压在枕头底下。黑土不知道,他爹每天夜里睡觉前,都要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摸一遍,再摸一遍。
黑土举着一块桦树皮从屋里跑出来,树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跑到轮椅跟前把树皮高高举起说“爹我学会写‘家’了”。家根低头看着那个“家”字,笔画歪斜用力过猛的地方把树皮都戳破了。他伸出手手指上有握枪留下来的厚茧,轻轻地抚过那个字的笔画。黑土说“家就是有爷爷有奶奶有娘有爹有我,还有那棵大树,这就是家”。家根愣住了眼泪忽然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从那天起每天下午老槐树下都有两道身影,家根坐在轮椅上黑土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父子俩对着那块桦树皮识字本一笔一画地写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教字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