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83、分根 家根归，言

　　民国三十五年冬，李家坳。
　　家根从省城回来那天，天阴着，风从坡上灌下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处跑。他进了院门，把行李搁在灶房门口，走进灶房倒了碗热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怀义坐在灶台边剥苞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家根把碗搁下，在灶台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瘦了，颧骨顶着皮，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
　　“爹，我在鲁山县看见的事，得跟你说。”
　　怀义手里的苞谷停了一下，又接着剥。
　　“县府的人在倒卖美援面粉。一袋面粉，从仓库出去的时候登记在册，转个手就翻三倍。灾民饿死在路边，他们拿席子一卷，往沟里一扔。”
　　家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老婆婆抱着孙子坐在县府门口，孙子饿得哭不出声，她跪在那儿磕头，头磕破了，县府的门都没开。”
　　怀义把苞谷搁下，掏出烟袋装烟丝，拿火镰打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爹，”家根又说，“我要把咱家的地分下去。”
　　怀义的烟袋锅子从手里滑了一下，磕在桌沿上，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灭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啥？”
　　家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分地。把咱家的地分给村里没有地的佃农和雇农。这是土地改革，是革命。我领导这一片的土改工作。”
　　怀义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灶膛里的火映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你也要学你大伯？”
　　“大伯的路是对的。他牺牲了自己，给穷人打天下。”家根的声音稳当当的，“咱家守着这七百亩地，能守住什么？爷爷说地是根，可人没了，要地干什么？爹，你把地分给他们，让耕者有其田，这才是李家真正的根。”
　　怀义盯着他。这个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跑，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后来去县里念书，去省里做事，一年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瘦一些，眼睛更亮一些。如今他坐在灶台对面，腰板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跟他大哥怀仁当年一个样。
　　“不是地是根，”家根又说，“是公道是根。”
　　怀义的巴掌举到了半空。
　　他看见了儿子脖子上围着的那条灰围巾。那是怀仁留下来的，家根从小戴着，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他的巴掌停在半空，抖了又抖，落不下去了。
　　他想起大哥临走时拍他肩膀的力道。想起大哥在油灯底下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记了十几年，一个字都没忘。
　　“你大伯走的时候，”怀义开口了，嗓子发哑，“跟我说，老二，家里就交给你了。我问他啥时候回来，他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来。后来鬼子跑了，他没回来。”
　　家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你爷爷把地交给我的时候说，这七百亩是李家的根，人在根在，人没了根就断了。我守了十几年，一亩没敢卖，一粒没敢糟蹋。你倒好，一张嘴就要分出去。”
　　“爹——”
　　“你让我说完。”怀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几粒火星，“你大哥走的那条路，我没走过。你爷爷走的那条路，我也没走完。我这一辈子就在这院子里，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些地。你如今要我把地分出去，跟拿刀剜我的心一样。”
　　他停住了。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可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婆婆，”怀义的声音低下去，“她抱着孙子跪在县府门口。你爷爷那年大旱开仓放粮，也是因为看不得人饿死。你大伯出去当兵，也是因为看不得穷人受欺负。”
　　家根抬起头看着他。
　　“咱李家的根，”怀义慢慢说，“从来就不只是这七百亩地。你爷爷说得对，人在根在。可人要是只管自己活着，不管别人死活，那根留着有啥用。”
　　他把烟袋别回腰后，走到灶房门口，背对着家根站了一会儿。门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可树皮底下那些芽苞已经鼓起来了。
　　“你分吧。”他说，“可分地之前，先去祠堂给你爷爷和你爹磕头。把话说清楚。你爷爷要是托梦骂你，那是你的事。”
　　家根站起来：“爹——”
　　“还有，”怀义没有回头，“你娘那儿，你自己去说。你媳妇那儿，也你自己去说。我不管。”
　　那天晚上怀义走进槐花的屋里。槐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衣裳，是怀礼留下来的灰色夹袄。油灯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弯着的背。
　　“婶子，”他说，“家根说要分地。”
　　槐花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针停了。
　　“他要把咱家的地分给佃户们。”
　　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槐花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老槐树发过芽了。根还在。”
　　她说完了，把针线又拿起来，低头接着缝那件旧夹袄。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
　　怀义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老槐树。月亮升上来了，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在那些开裂的树皮底下，他摸到了新的树皮，软一些，嫩一些，是今年春天新长出来的。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根在，人就在。
　　他又想起婶子说过的话：根还在。
　　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才转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家根去了祠堂。他在爷爷和爹的牌位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祠堂里暗沉沉的，长明灯的火苗跳着。他跪在蒲团上，膝盖陷进那个深深的坑里。
　　“爷爷，爹，”他说，“孙儿要把地分了。孙儿知道你们攒了一辈子，舍不得。可这世道，穷人活不下去了。大伯走了那条路，孙儿也得走。孙儿不是败家，是想让咱李家活得踏实。”
　　牌位沉默着。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祠堂。院子里日头正好，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摸着那些粗糙的树皮。然后他转身走了。
　　分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李家坳。王老憨拄着拐杖来了，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朱老三来了，站在人群外头，低着头搓手。赵老四来了，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怀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些人。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
　　槐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人。看了一阵，她把水碗搁在石桌上，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她把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两把米，盖上锅盖。
　　家根走进灶房，站在灶台前。槐花没有回头，手里的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圈一圈的。
　　“娘，”家根说，“地分了，咱家还有织机，有作坊。饿不着。”
　　槐花搅粥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搅。
　　“你大伯当年走的时候，”她说，“我就站在这灶台前头给他烙饼。他吃了两张，说娘烙的饼真香。后来你爹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灶台前头。我给他纳了双鞋底，他穿上走了，再没回来。”
　　家根站着没动。
　　“如今你要分地，我不拦你。”槐花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可你记住，地分了，人心不能散。咱李家的根，不在那七百亩地里。在你们身上。”
　　家根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前的灰里，明了一下就灭了。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芽苞鼓鼓的，硬硬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青。
　　地分了，可地契还没烧。那些盖着红印的纸还锁在樟木箱子里，压在钥匙底下。怀义不知道，家根已经准备好了火盆，等分地大会那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烧干净。

作者有话说

家根从河南省政府教育厅回来，坐在灶房的小凳上跟怀义说他在鲁山县看见的事。灾民饿死在路边，县府的人倒卖美援面粉。他说“爹我要把咱家的地分下去”。怀义的烟袋锅子从手里滑了一下磕在桌沿上火星子溅出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说你啥。家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说“大伯的路是对的，爹你把地分给他们，让耕者有其田，这才是李家真正的根”。那天晚上怀义走进婶子的屋里，槐花坐在炕沿上缝一件旧衣裳。他扶着门框说家根说要分地。槐花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看着窗外，说“老槐树发过芽了，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