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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烧珠 怀仁牺牲, ...

  •   民国三十一年秋,李家坳。
      怀仁牺牲的消息是赵德安送来的。那天晌午,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布包袱。槐花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嘘——嘘——嘘——。赵德安走到她跟前站住,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叠得方方正正,打了三个结。
      槐花手里的针停了。
      赵德安把包袱放在她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最里头是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黄土。一块怀表,裂成两半,黄铜表壳磨得发亮,“精忠”两个字还在,“报国”那一半裂开了只剩半个“国”字。一件灰布内衫,领口磨出毛边,胸口位置有一小块褪了色的红布。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洇开大片暗色痕迹。
      “婶子,怀仁哥……在重庆没的。队伍上托人捎回来的。”
      槐花没说话。她拿起那块表,用指头摸了摸裂痕,又摸了摸那些黑褐色的印迹。指肚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粉末,她看着那点粉末,没擦。放下表,拿起内衫展开来。领口的毛边磨得软塌塌的。她把内衫翻过来看袖口,针脚一行一行的,密密实实。那是她当年缝的。怀仁去黄埔那年,她连夜赶出来的,领口的扣子缝了三道线。扣子还在,铜的,磨得发亮,一个都没掉。她把内衫贴在胸口。
      最后拿起那封信。信纸硬得像枯叶,一碰就簌簌掉渣。她没打开,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洇糊的字迹。
      “德安,你念念。”
      赵德安接过信,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念:“母亲大人膝下:儿一切安好,勿念。家中近日将有添丁之喜,望母亲保重身体,以待来日团圆。”
      他把信纸还回去。槐花接过来,叠好,夹进内衫口袋里。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包进油布,缠上麻绳,打了三个结。然后站起来。
      “德安,你回吧。”
      赵德安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槐花朝他点了点头。赵德安推起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响。
      槐花抱着油布包走进堂屋,把包袱搁在炕头,然后坐在炕沿上。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坐了一阵,站起来走进灶房,往锅里添了水,下了两把米。火点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那火,什么也没做。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没有喝。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怀义端了粥进来,搁在桌上,凉了又端出去热,热了再端进来。她不说话,也不看人,就那么坐着。第二天,怀义又端了粥进来,她还是没动。第三天,粥搁在桌上,结了一层薄皮,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三天里她没有出门。怀义每天早晨来一趟,晚上来一趟,站在门口看一眼,什么也不说,走了。
      第四天早上,她起来了。
      她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盖子,在最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串佛珠,枣木的,盘了二十多年,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中间磨出了凹槽。佛珠旁边是一枚银质十字架,不大,搁在掌心里正好。十字架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她把佛珠和十字架攥在手里,走到灶膛前蹲下来。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的。她伸手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露出底下的红炭。然后抬起手,把那串佛珠扔了进去。
      不是放进去的,是扔。佛珠落在火红的炭上,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珠子在火里滚了一下,油光先烧没了,然后木质发黑、卷曲、开裂。有一颗珠子爆开了,啪的一声脆响,裂成几瓣。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一道一道的深沟。
      她又拿起那枚银质十字架,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十字架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磨得看不清的小字,她也不用看清了。手一松,十字架落进灶膛。
      银质的边角先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凝成小颗小颗的银珠子,滚进灰烬里。十字架塌下去的时候没有声响,就那么软了,化成一滩银水,渗进炭灰里。
      她蹲在那里看着。火苗弱下去,又跳起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火,看着那些灰烬里的银珠子渐渐冷却,发暗,跟炭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怀义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看着婶子蹲在灶前,把火拨了拨,又添了一根柴。火又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
      “老二,”她说,声音沙沙的,“菩萨的眼皮子太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她走过去把灶台擦了擦,动作跟平常一样。可怀义看见她那双放在灶台上的手在微微地颤,指头尖上沾着佛珠烧过后的灰渍。
      那天下午,槐花出了门。她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祠堂里暗沉沉的,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立在供桌上,暗沉沉的木牌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幽暗的金色。她走到蒲团跟前站住了。那蒲团是旧的,中间塌下去一个深深的坑,是公公跪了几十年跪出来的。她跪上去,膝盖陷进那个坑里。
      她没念经。以前她跪在这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佛号,一跪就是半下午,膝盖上跪出了茧子。今天她没带佛珠,也没念经。她跪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些牌位。公公的牌位,婆婆的牌位,丈夫鸿亮的牌位,大伯鸿强的牌位。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撞着砖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实。磕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出了祠堂。
      那天夜里怀义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窑顶。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亮光。他盯着那亮光看了很久,想起婶子从前跪在祠堂里念经的样子。蒲团上放着个旧布垫子,她跪在上头一跪就是半下午,嘴里念念有词。如今那线断了。
      他又想起儿子家根的话。家根从河南省政府教育厅回来,坐在他对面吃饭,搁下筷子说:“爹,那些官员在倒卖救济粮。鲁山县那边,灾民饿死了人,县府的人在倒卖美援的面粉,一袋能卖五块大洋。”
      他把勺子放下,看着儿子。那表情他见过,在灶房的油灯底下,在一个人看信的时候。那是他大哥怀仁脸上常有的一团东西。他那时候没看懂,现在也还是没看懂,可他知道那东西是火,是烧在心里头的火。
      家根把最后一句说完:“爹,大伯是为什么死的?”
      怀义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走了出去。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摸着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那道疤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黑黑的。可沿着疤的两侧,树皮又慢慢长拢了些,把黑疤裹进去了一半。他摸着那些新长出来的树皮,觉得手底下的触感软和一些了。
      第二天早上,怀义去灶房的时候,看见灶膛里的灰已经被掏干净了。灰倒在院墙根底下的粪堆上,和别的灰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灶台上搁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槐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缝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
      那是给念塬缝的,玉兰在延安生下的闺女,还没见过面。
      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灶火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映着她脸上的皱纹,映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线。她缝着缝着,抬起头看了怀义一眼。
      “吃饭。”她说。
      怀义端起碗,坐在灶台对面。粥是热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一口一口地喝。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针线穿过布层的声音。
      她不知道,灶膛里化掉的那滩银水,来年开春会被怀义翻到粪堆上,和土一起撒进地里。银能肥田——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可她烧掉的不只是银,是二十多年的念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烧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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