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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离散 日本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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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落了一场薄雪,盖住坡上的麦苗和地头的枯草。老槐树的枝桠上挂了霜,白花花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赵德安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响。他走到槐花跟前站住,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叠得方方正正,打了三个结。手指冻得发僵,解第一个结的时候解了两回才解开。
槐花手里的针停了。她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麻线还攥在指间,针尖扎在布层里半截露着。
赵德安把包袱放在她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最里头是一块怀表,裂成两半,黄铜表壳磨得发亮,“精忠”两个字还在,“报国”那一半裂开了只剩半个“国”字。一件灰布内衫,领口磨出毛边,胸口位置有一小块褪了色的红布。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洇开大片暗色痕迹。
“婶子,怀礼……在上海没的。你家小叔帮忙,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东西捎回来。”
槐花没说话。她拿起那块表,用指头摸了摸裂痕,又摸了摸那些黑褐色的印迹。指肚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粉末,她看着那点粉末,没擦。放下表,拿起内衫展开来。领口的毛边磨得软塌塌的。她把内衫翻过来看袖口——针脚一行一行的,密密实实。那是她当年缝的。怀礼去上海那年,她连夜赶出来的,领口的扣子缝了三道线。扣子还在,铜的,磨得发亮,一个都没掉。她把内衫贴在胸口。
最后拿起那封信。信纸硬得像枯叶,一碰就簌簌掉渣。她没打开,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洇糊的字迹。
“德安,你念念。”
赵德安接过信,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念:“母亲大人膝下:儿在上海一切安好,勿念。儿所做之事,皆是为国为民,纵死无悔。望母亲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他把信纸还回去。槐花接过来,叠好,夹进内衫口袋里。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包进油布,缠上麻绳,打了三个结。然后站起来。
“德安,你回吧。”
赵德安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槐花朝他点了点头。赵德安推起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黑印子。
槐花抱着油布包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还温着。她没有添柴,蹲在灶膛前头,把油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摸着那件内衫的领口。灶膛里残存的火光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一道一道深沟。天慢慢黑了。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怀智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她从上海坐火车到洛阳,又搭了辆拉货的马车走了一天一夜。进了院门,把藤箱搁在灶房门口,叫了一声“娘”。
槐花从堂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怀智瘦了,脸晒得黑了些,颧骨突出,可眼睛还是亮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回来了。”槐花说。
“回来了。”
母女俩进了灶房。槐花端出一碗红薯糊糊搁在桌上。怀智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抬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
“娘,大姐的事……我听说了。”
槐花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又接着夹菜。“你咋听说的?”
“小叔给我拍了电报。我去了趟上海,把大姐的东西收了收。”怀智放下碗,“她的房东说,大姐走之前穿的那件红袄,让人踩烂了。我把它洗了,缝好了,带回来了。”
槐花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吃饭。”她说。
怀智在李家坳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帮着母亲洗衣做饭,跟着怀义下地干活,晚上坐在油灯底下给母亲念信。信是赵德安从区上捎来的,有玉兰的,有艾丽的。艾丽的信上说她考上了哈尔滨的俄语学校,跟着苏联老师学俄语。怀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母亲的脸。槐花坐在灯下纳鞋底,针没停,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怀智开口了。
“娘,我要去延安。”
槐花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上海那边……我待不下去了。小叔说延安那边有新天地,我想去看看。”
“啥时候走?”
“后天。”
槐花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布层的声音嗤——嗤——嗤——,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纳了好一阵,她才开口。
“去吧。你大哥走过的路,你接着走。”
怀信是第四天早上来的。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槐花正在灶房烧火,看见他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娘,我想出去闯闯。”
槐花没抬头。“去哪儿?”
“还没定。先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怀信把布包搁在灶台上,“这是布坊的方子,我抄了一份,留给怀义。作坊那边我都交代好了,两台织机还能转,师傅们愿意留下的就留下。”
槐花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粥,又盖上。“你媳妇和娃呢?”
“丽珍带着振业先回她娘家住一段。等我立住脚了再接她们。”
槐花沉默了一阵。“你岳父的方子,你写完了?”
“写完了。一笔一笔记的,染缸怎么下料,火候怎么掌握,全写进去了。”怀信低下头,“娘,我岳父当年把方子传给我,是想让卢家的手艺传下去。可这世道……光有方子不够。我想出去看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看外头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槐花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又放下。“你大哥在外头,你大姐在外头。如今你也要走。”
“娘——”
“去吧。”槐花打断他,“树挪死,人挪活。你岳父说的。”
怀信站在灶房里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明了一下就灭了。他忽然想起那年作坊被烧的那个晚上,张老三替他顶罪,被日本人拖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八年。
“娘,”他说,“张老三那件袄,我还留着。”
槐花点了点头。她从灶台边拿起那个布包,递还给怀信。“方子你带走。怀义那边我来说。”
怀信接过布包,揣进怀里。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朝他摆了摆手。怀信转身走了。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凉凉的。他没有回头,加快步子出了院门。
那天夜里槐花一个人坐在灶膛前。灶膛里的火已经添了三回柴,火苗一蹿一蹿的,映着她的脸。怀智是下午走的,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娘,等安顿好了我给你写信”。怀信是早上走的,背着个包袱,头也没回。
一个往北,一个往东。都走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怀仁走的那天,站在老槐树底下回头冲她笑,说娘,等哥回来带你去吃城隍庙的南翔小笼。那笑容跟着他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怀礼走的时候在村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怀里抱着那台留声机,唱片从藤箱缝里滑出来滚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走。那背影小小的,越走越远。
如今怀智也走了。怀里没抱留声机,就挎了个藤箱。怀信也走了。背上没背织机,就揣了一张方子。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灶台凉了,可灶膛里还有火。她把油布包拿过来,搁在膝盖上,解开麻绳,把怀礼那件内衫拿出来展开。胸口那一小块红布,是她当年从红兜肚上裁下来的。她摸了摸那朵磨得只剩几根线的槐花,然后把内衫叠好,放回油布包里。
她又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盖子,在最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块细软的花布,粉粉的,印着小小的碎花。还有一小块白棉布。她把两块布拿出来,比了比,又找出一小团旧棉絮。然后回到灶膛前,坐下,穿针,引线。
针穿过布面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嘘嘘声。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扎得实实的。缝完前襟缝袖口,缝完袖口缝领口。领口的位置她绣了一朵槐花,五个瓣的,黄丝线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她缝着缝着,想起怀智小时候坐在老槐树底下听风声的样子,耳朵微微往前倾,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她缝着缝着,想起怀礼穿着那件红袄站在刑场上的样子。那件红袄她没见过,可她见过红缎子,见过绣花,见过针脚。她能想出来,那红袄穿在怀礼身上是什么样。
后半夜她缝完了。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拆了两针重新缝过。然后叠好,和怀礼的内衫放在一起,重新包进油布。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的,一明一灭。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
她想起那年怀仁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她站在老槐树底下送他,送完了回灶房,灶膛里的火也是这么暗红暗红的。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头发还没白。如今她头发全白了。
她没有哭。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钥匙——公公临终前交给她的那串钥匙。她攥着钥匙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枝桠光秃秃的,可树皮底下,芽苞已经鼓起来了,硬硬的,小小的,在雪里泛着青。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芽苞。然后转身走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了把苞谷秆。火苗蹿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锅里添上水,下了两把米。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拿出来——那是给念塬缝的,玉兰在延安生下的闺女,还没见过面。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
天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灰蒙蒙的。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她缝着缝着,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声,头遍,远远的,悠悠的。
她停下针,抬起头。窗纸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不知道,那件缝好的小衣裳,将走整整一年,才能到延安。她也不知道,那个从未谋面的孙女,将在十五年后跪在这棵老槐树下喊她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