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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长命 玉兰收小衣 ...

  •   民国三十三年夏,延安。
      玉兰收到包袱那天,天刚擦黑。通信员把包袱送到窑洞门口,说是一个河南口音的老乡辗转捎来的。玉兰接过包袱,分量不重,外头裹着一层蓝布,打了两个结。
      她把包袱搁在炕上,先没拆,蹲到灶前把火点上,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灌了一壶,又给念塬喂了米汤。念塬吃饱了,躺在炕上玩自己的手指头,小脚丫蹬来蹬去。
      玉兰坐在炕沿上,把包袱解开。
      里面是一身小衣裳和一把长命锁。小衣裳是花布的,里子是白棉布,中间夹了一层旧棉絮,暄腾腾的。她把小衣裳展开,对着油灯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从领口到袖口,从袖口到下摆,没有一针是虚的。领口的位置绣了一朵槐花,五个瓣的,黄丝线,在灯下亮晶晶的。
      她把小衣裳贴在脸上,棉布软软的,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长命锁是银质的,不大,搁在掌心里正好。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一笔一画刻得深,背面刻了一朵五个瓣的花。她把长命锁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银锁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
      包袱里还有一封信。玉兰把信抽出来,信纸是土纸,糙糙的,上面是怀义代笔的字。
      她展开来念:“玉兰吾媳:见字如面。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你托人捎来的信收到了,知道你和娃都好,我心里踏实。这身小衣裳是我亲手缝的,长命锁是村东头老孙头打的。衣裳用的是好棉花,锁用的是怀仁当年寄回来的银料。你大哥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难过,人走了,可他的根还在。念塬就是他的根。你好好带着娃,等太平了,带娃回来。老槐树底下,我等着你们。婆母槐花。”
      玉兰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把信纸叠好,夹在小衣裳里,搁在枕头旁边。
      念塬在炕上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了抓,抓到了长命锁的链子,攥在手里不放。玉兰把锁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搁在她枕头旁边。念塬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玉兰坐在炕沿上,看着孩子的脸。小脸红扑扑的,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可那鼻子那嘴巴,跟怀仁一个样。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她把小衣裳盖在孩子身上,长命锁搁在枕头边上。然后她吹了灯,躺在孩子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地响。玉兰翻了个身,把手搁在孩子背上。念塬的呼吸匀匀的,一起一伏。她在那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夜里玉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李家坳。老槐树底下,槐花坐在石墩上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娘”。槐花抬起头,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粗糙,温厚,掌心贴着面颊。她闻到了槐花身上的味道,煤烟、皂角、老槐树叶子晒干后那股淡淡的涩味。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发紧。槐花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玉兰怀里,念塬裹在小被子里,睁着眼。槐花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念塬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往她胸口拱。槐花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头上,贴了很久。玉兰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下来了。她想伸手去够,可够不着。槐花抬起头,把孩子递还给她,说:“等着。等太平了,带娃回来。”玉兰接过来,抱紧了。她低头看孩子,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指头。她抬起头,槐花已经走远了,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雾里。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树上的花正落着,白花花的一片。
      玉兰醒了。窗纸已经泛白,天蒙蒙亮。念塬在她旁边睡得正沉,小脸侧着,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她的手还搁在孩子背上,孩子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手指头。她把手抽出来,摸了摸孩子的脸,又摸了摸枕头旁边的长命锁。银锁上沾了孩子手心的汗,潮潮的。
      她起来烧了水,给念塬换了尿布,喂了米汤。然后她把那身小衣裳拿起来,比了比念塬的身量。衣裳还大,袖子长了一截,得再等几个月才能穿。她把衣裳叠好,搁在枕头底下。长命锁用一根红绳穿了,系在念塬的脖子上。锁垂在孩子的胸口,不大不小,正好。
      念塬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锁,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小脚乱蹬。玉兰把她抱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圈。念塬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安安静静的。
      玉兰走到窑洞门口,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天亮了,日头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照在延河上,冰面白晃晃的。河对岸的宝塔山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转身回到炕边。
      她坐在炕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信又摸出来,展开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老槐树底下,我等着你们”时,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她把信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念塬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嘴一张一合,像是要找吃的。玉兰把她放回炕上,拿了一块米饼递到她手里。念塬攥着米饼,往嘴里塞,啃了两口,米饼渣沾了一脸。玉兰拿布给她擦了擦脸,擦了擦手。
      然后她走到窑洞角落,从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块灰布。布是去年发的,做军装剩下来的。她比了比念塬的身量,裁了一块,拿出针线,开始缝。缝的是一双小鞋。鞋底是旧布纳的,千层底,一针一针地纳。鞋面是灰布,用黑线沿着鞋口缉了一圈。
      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窑洞外面的日头一点一点地升高,照在窗纸上,亮堂堂的。念塬在炕上玩了一会儿米饼,又翻过身来,趴在炕上,仰着头看窑洞顶。她脖子上的长命锁垂在胸前,银锁一闪一闪的。
      玉兰缝着鞋,抬起头看了孩子一眼。念塬正冲着她笑,小嘴咧着,露出两颗小米牙。玉兰也笑了。她低下头,接着缝。
      那天下午,玉兰把那封信念给念塬听。念塬听不懂,可她的眼睛盯着玉兰的嘴,一眨不眨的。念到“老槐树底下,我等着你们”时,玉兰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孩子,孩子正伸手去够她手里的信纸。她把信纸递过去,念塬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往嘴里塞。玉兰把信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把长命锁塞到她手心里。念塬攥住锁,不闹了。
      玉兰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她把念塬抱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她把帘子掀开,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抱着念塬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延河上的冰,看着冰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看着裂缝里透出来的黑黝黝的河水。
      风从河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把念塬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热乎乎的。
      她转身回了窑洞。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她把念塬放回炕上,把被子给她盖好。然后她坐在炕沿上,拿起那双还没缝完的小鞋,接着缝。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
      那天傍晚,通信员又来了,递给她一封信。信皮上是赵德安的字。玉兰拆开来看,信很短:“玉兰嫂子:包袱收到了吧。家里都好。大娘说,老槐树开春发了新芽,芽苞比往年都多。大娘还说,等娃大些了,带回来看看。路远,不急。家里等着。”玉兰把信折好,夹在那封信旁边。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炕上睡着的念塬,看着孩子脖子上那把长命锁。银锁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锁面上的“长命百岁”四个字,被孩子的手心捂得温温的。她伸出手,把锁轻轻正了正。然后她把被子给孩子掖好,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远处宝塔山上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从山脚排到山顶。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冰面底下的水汽。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衣袋,那里有那封从李家坳来的信。信纸糙糙的,搁在衣袋里硬硬的,硌着掌心。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按着。然后她转身回了窑洞,把帘子放下,走到炕边,坐下来,拿起那双还没缝完的小鞋,就着油灯的光,接着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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