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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乳养 槐花养三 ...

  •   到光绪三十年,大房的桂花又生了一个,是个女娃。
      桂花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药罐子不离手,生了头一个以后伤了元气,这一胎折腾了一整天,母子俩都险险捡回一条命。桂花出了月子仍下不了床,面皮蜡黄,走两步就喘,不用说照看两个孩子了。
      老太爷思量了几天,把槐花叫到上房。
      “槐花,”老太爷端着茶盅,“你大嫂的身子不中用,大房的怀义和这个小的,我想交给你来带。你是个有主见的,心思也细,孩子们交给你我放心。桂花的药钱、孩子们的嚼用,从公账上走。”
      槐花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爹放心,媳妇会好好带。”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了一会儿。听见东厢房里怀仁和大房的怀义正为一块馍掰不匀吵嘴。怀仁说:“你掰大了,我这个小。”怀义说:“你给我的就是这么大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槐花没去劝架。她靠着炕沿坐下来,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头交缠着,指节泛白。
      那年她二十四岁,手底下要养三个孩子了。最大的怀仁六岁,大房的怀义五岁,刚满月这个还没起名。后来老太爷给这个小的起名叫怀礼。“礼者,理也。”老太爷说,“明理守礼,方为闺秀。”
      她把三个孩子的名字在心里挨个儿过了一遍——怀仁、怀义、怀礼。数完了她起身去灶房,把火捅开,架上铁锅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她往锅里下了两把米,想了想又加了一把。
      从那一天起,李家大院的厨房里添了三双筷子。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没熄过。
      怀礼进门的头一个月最难熬。
      这孩子换了人带,夜里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桂花从东院送过来一小罐羊奶,说是孩子饿了。槐花把羊奶热了用小勺一点一点喂,怀礼边喝边哭,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松。
      槐花把他抱起来拍后背,拍了小半个时辰孩子才打着嗝迷糊过去。刚放下,炕上自己的怀仁醒了,哼哼唧唧翻来翻去。槐花过去摸了一把褥子,湿了大片,赶紧抽出来换上干的。
      换到一半,大房的怀义也醒了,喊着“娘”两只手朝空中乱抓——他喊的是他亲娘桂花。
      槐花一只手抱着怀礼,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怀义的手,嘴里说“婶子在这儿呢”,声音里带着喘。
      那阵子她夜里几乎没睡过囫囵觉。
      有一年冬天,三个孩子轮着生病。
      怀仁先烧起来,浑身滚烫说胡话,槐花用凉手巾给他敷额头。怀仁刚退下去,怀礼又咳起来了,咳一阵吐一阵,吐出来的奶沾在枕头上。槐花把怀礼抱到怀里坐着轻轻拍他的背,拍着拍着发现怀义也烧了,一摸额头烫手。
      她一夜没合眼,湿手巾从怀仁换到怀礼,又从怀礼换到怀义。
      天快亮时她靠在炕沿上打了个盹,怀里还抱着怀礼,那孩子发着烧,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天亮以后她挣扎着爬起来去灶房烧水,把三个孩子挨个喂了药。药是苦的,怀仁皱着眉头往下咽,怀义哭闹着不肯喝,槐花捏着他的鼻子灌进去,灌完自己也掉了眼泪。
      那些眼泪掉在灶台上,谁也看不见。
      可孩子们一天一天地长。
      怀仁六岁,已经能帮着看弟弟们了。有一回槐花在井台边洗衣裳,让怀仁看着炕上的怀礼和怀义,等她端着盆回来,看见怀仁盘腿坐在炕沿上,左手拍着怀礼的被子,右手捏着一块馍碎了往怀义嘴里塞。怀仁自己还没吃,嘴角沾着馍渣,看见槐花进来咧嘴笑了一下,说“娘,他俩都没哭”。
      槐花放下盆走过去把怀仁嘴角的馍渣擦了,又摸了摸两个小的额头,都没烧。她蹲下来把怀仁搂了一下,怀仁的个子刚到她的肩膀。
      怀义性子憨,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不认生,谁抱都行。有一回槐花在灶房忙,怀义坐在门槛上,一只大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怀义伸手摸猫的背,猫也不躲,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摸了大半天。槐花出来看见,把怀义抱起来,猫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跳上墙头走了。
      怀礼心思重些,常常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发呆,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有一回槐花坐在窗下缝衣裳,怀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槐花缝了几针抬起头看见他还站那儿,两只眼睛定定看着她手里的针线,问:“怀礼,你想干啥?”
      怀礼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二婶,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槐花手里的针停了停。她放下鞋底把怀礼抱起来,说:“你娘是你娘,二婶也是你娘。你有两个娘,比别人多一倍的疼。”
      怀礼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哭,可槐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有一小片潮湿。她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很久,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腊月的风刮过树梢,枯枝吱嘎作响,她把怀礼往怀里紧了紧,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那天夜里,三个孩子都睡下了。
      槐花坐在油灯底下补一件旧衣裳,是怀仁的,肘弯磨破了,她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往上缝。鸿亮坐在旁边搓麻绳,搓一阵看她一眼。油灯的火苗细细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槐花缝着缝着,忽然抬起头看了鸿亮一眼。鸿亮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槐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缝。
      鸿亮放下手里的麻绳,伸手覆在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手粗,糙,热乎乎的,把那只好好的手整个儿盖住了。槐花没有抽回来。她低着头,针还在走,嗤——嗤——嗤——,一声接一声。鸿亮的手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覆着。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屋里三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怀仁偶尔翻个身,怀义在梦里哼一声,怀礼睡得最沉,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微微翘着。
      槐花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针线走得稳稳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进李家大门时跨门槛摔的那一跤。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那双大了两码的鞋,空荡荡的,踩不实在。
      如今她坐在这间屋里,膝下三个孩子,身边一个哑巴丈夫,手上是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可她觉得踏实。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乳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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