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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断崖 怀仁重庆见 ...

  •   民国三十三年冬,重庆。
      怀仁在曾家岩官邸见过潘有亮,约好三日后到前沿指挥所详谈。出了官邸,雨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撑开伞,走进雨里。巷子不长,拐个弯就是大街。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卖烟的小孩跑过来,把一包“大前门”塞到他手里,转身跑了。烟盒封口处夹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他走到街角拐进窄巷,展开纸条,上面两个字——“速回”。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回到客栈,坐在窗前想了一夜。第二天,他没有走。第三天,天没亮他就出发了。
      只带了两名随行人员,一个叫老周,四川人,打了七八年仗;一个叫小陈,湖南人,才二十出头,可浑身上下都是伤疤。三人换了短装,怀仁把《孟子新解》留在客栈,只带了怀表和一把匕首。
      轮渡过江,船舷拍水的声响沉闷而固执。怀仁站在船头,望着对岸南山的轮廓从雾里慢慢露出来。山形陡峭,当地人叫它“鹰见愁”。他把手伸进衣袋摸着怀表圆圆的轮廓。
      船靠了岸。码头附近有个穿旧军装的人在等,二十多岁,自称是潘师长的副官,姓周。验过信物,他便引着他们往山里走。路越走越窄,两旁崖壁陡立,雾在林间缭绕,能见度只有十几步。怀仁看着两边的地形,心一点一点往上提。
      “周副官,还有多远?”他沉声问。
      “快了,翻过前头那个垭口就是。”
      话音没落,怀仁眼角瞥见右侧山腰的林子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望远镜镜片的光。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枪就响了。
      子弹从三面山坡上射过来,密得像雨点子。老周和小陈就地滚到岩石后面把枪端起来。怀仁弯着腰贴着崖壁往后退,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把枪掏出来。那个周副官已经退到坡上去了,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拿着喇叭喊话。
      “李怀仁!放下武器!潘师长对你仁至义尽!当年你盗取军事情报害得师长降级受辱,师长念你旧情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交代重庆的联络点!”
      怀仁没听他喊。他趴在大石头后面,从石缝里往外看,数着敌人从山坡上压下来的位置。三面合围,左翼的枪声稀一些,可那边是崖壁,上不去。右翼枪声最密,可林子密,能藏人。一颗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崩开一片石皮,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热辣辣的。
      “团长!我们掩护你,往右边突!”老周在另一块石头后面喊,砰地放了一枪。
      怀仁用胳膊肘撑着地往前挪了两步,腿上一麻,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温热的,是血。
      “团长!”小陈在哭喊。
      “别喊!打!”怀仁喊回去,端枪冲坡上开了三枪。可敌人的包围圈在缩,枪声从三面逼过来。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目光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里是断崖,崖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那边的雾腾腾地往外涌,看不见底。
      他忽然停住不动了。敌人的枪声也顿了一下。
      他靠在崖壁根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那枚怀表硌着他的肋骨,硌得生疼。他想起潘有亮在官邸里说的话,想起他那张垮下来的脸,想起他说“信不过老师了”时眼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是真的。可它们只够支撑一场叙旧,不够支撑一场合作。信是真的,可它败给了别的东西。
      “老周!”他喊,“我往崖那边引!你们找机会往右边突!把消息带回去!潘有亮——信不过!”
      “团长!”
      “执行命令!”
      他从石头后面冲出去,端着枪往前跑。拖着那条伤腿,跑得踉踉跄跄。子弹从背后追过来,有一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衣裳撕开一道口子。他跑到断崖边那块半人高的石头旁边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山坡上那些正往下冲的黑影。背后是雾,白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山坡上的枪声停了。周副官带着人从坡上走下来,枪口端平了对着他。
      “李怀仁,你跑不掉了。”
      怀仁没看他。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一色的灰。他忽然笑了。他从衣袋里掏出那枚怀表。表盖内侧的“精忠报国”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暗着,可那四个字刻得深。他把表举起来,冲着山坡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晃了一下。
      “潘老师,”他喊,“这块表,学生一直带着,没扔!”
      然后他转过身。他看见了崖壁上的枯树根,盘根错节地抠着石缝,看见了石缝里的几丛草,枯黄的,可还扎在那里。风灌上来,把他衣裳的下摆往上掀,猎猎地响。
      他想起玉兰。想起她站在窑洞门口的样子,瘦瘦的,手揣在袖子里。她的肚子已经显了,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想起星儿,他从未见过的女儿,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他给她起名叫星儿,是盼着她像星星一样,在最黑的地方也能自己发光。他想起母亲。老槐树底下,母亲坐在蒲团上纳鞋底,针穿过鞋底子的时候嗤——嗤——嗤地响。有一回他问娘人活着图个啥,娘手里的针停了停,说:“图个心安。”
      他现在心里是安的。他攥着那枚怀表,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步迈出去,悬了空。风在耳边啸叫着,越来越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枪声停了。山崖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石头上,打在枯叶上。周副官走到崖边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怀表的半块碎片,从中间裂开的,“报国”两个字在一半上,边缘沾着暗红的血。他掂了掂,揣进自己兜里。
      消息传到延安是三天后。赵永胜接到电报,看着上面那几行字,手抖得纸哗哗响。“李怀仁同志于重庆执行任务时牺牲,被叛徒出卖,遭敌包围,壮烈跳崖。”他攥着电报纸站在窑洞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在后山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站住,用刺刀在树干上刻了几个字:“李怀仁同志牺牲处”。刻完了,他站在树下没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怀表碎片,边缘沾着发黑的血,上头两个字:精忠。他把那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骨头咯吱响。
      “团长,”他说,“您没走完的路,我们替您走。”
      白玉兰是在同一天知道的。她坐在窑洞里缝小衣裳,门开了,赵永胜走进来,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手里的针就掉在地上。赵永胜蹲在她面前,把油布袋放在她膝盖上,袋子里是半块怀表碎片和那件烧焦了边角的红兜肚。白玉兰拿起红兜肚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浸透了布面。她没有哭出声,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轻抚了抚。
      “娃,”她说,“你爹是个英雄。”
      千里之外,李家坳。怀义从地里回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放下锄头,靠着树干歇气。他抬头望着北方,天是蓝的,蓝得干干净净。他想起大哥小时候爬上这棵树摘槐花的样子,他在底下兜着衣裳接,大哥把花扔下来,他接得满头满脸都是白的。他望着北方的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扛起锄头往家走去。他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大哥,已经从悬崖上纵身一跃。
      崖下的雾还在翻涌,那些枯树还在石缝里扎着根。那块刻着“精忠报国”的怀表,碎了。“精忠”在延安赵永胜的手里攥着,“报国”在重庆周副官的衣袋里揣着。两半隔着几千里山河,再也合不到一块了。
      半个月后,李家坳。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槐花每天傍晚坐在树底下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嗤嗤声响在暮色里,细细密密的。她纳一阵就抬头望一眼北方。这天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路尽头有个穿灰军装的人影,远远地走过来。她站起身,手搭在眉骨上遮着西照的日头看。那人越走越近了,她认出了那张脸,是赵德安。赵德安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婶子,”他说,嗓子哑得像是灌了沙。槐花看着他,没有问。赵德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小包东西,用蓝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打了三个结。槐花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头是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黄土。另外是一封信,信皮上的字她认得,是她大儿子的笔迹。她拿着那封信,没有拆。赵德安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槐花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很轻。“德安,”她说,“你回吧。天快黑了。”赵德安抬起头,看见槐花把那封信揣进怀里,又坐回石墩子上,把鞋底拿起来,针穿了线,嗤——嗤——地纳着。她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活计,不看他,不看北方不看那条路。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赵德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出老远再回头,看见槐花还坐在老槐树底下低着头纳鞋底,一下一下的。暮色从沟底往上漫,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伸到路上,伸到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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