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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团结 孙大成、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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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冬,李家坳。
粥棚开了半个月,李家粮仓的粮食下去了大半。守义每天傍晚去仓房转一圈,站在粮囤跟前看一看,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可他没让停。这天黄昏,又一群人进了村。
比前头那些更狼狈。十几个人相互扶着,有的瘸着腿,有的拄着棍子,衣裳破得遮不住肉,露出来的皮肉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走在前头的那个最扎眼,虽然瘦得脱了形,满脸的灰土和血,可那双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眼睛是空的,他的眼睛是满的,往外喷着火。
守义站在粥棚旁边,一眼认出来。
黑蝙蝠。当年在青龙山上啸聚山林,劫了他家的粮车,绑了他儿子家根,索要赎金不成砍伤了家根肩膀的那个人。那人的模样变了,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没了,断茬上裹着黑乎乎的布条。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没变,守义永远不会忘。
黑蝙蝠也看见了守义。他脚步一顿,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僵在原地。暮色里,这群人身上新鲜的疤痕叠着旧的伤口,有些还在渗着黄水。他们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喘。守义没有动。周围几个年轻后生认出了黑蝙蝠,攥紧了手里的棍棒,眼里喷着火。
黑蝙蝠推开想要扶他的同伴,一步步挪到守义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喉结上下滚着。然后他双膝弯下去,直挺挺地跪下了。那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咚的一声。
他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也都跟着跪下来,黑压压一片伏在地上,头磕着地。
“李东家……”黑蝙蝠的声音嘶哑着,像砂纸打磨铁器,“我们不是人……砍了家根娃……我们该死……”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嘴角就见了血。他又要扇第二下,守义开了口:“行了。”
黑蝙蝠的手停在半空。守义看着他,看着他断掉的指头,看着他身上那些新鲜的伤疤,有的结着黑痂,有的还露着红肉,边缘肿胀着。赵德安从后面挤过来,俯在守义耳边低语:“青龙寨上个月让鬼子轰了,用迫击炮打的,寨墙塌了半边,人没跑出来几个。”
守义的视线从黑蝙蝠断了的指头移到那些绽着新肉的伤疤上,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那里头没有他记忆中的凶悍和贪婪了,只有一种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绝望和恨。
守义想起家根被送回来那天肩膀上的刀伤。想起儿子夜里发高烧说胡话的样子,想起瑞芳坐在炕边守着儿子掉眼泪。他又想起村口那些逃荒的人,想起粥棚前头那些孩子,想起孙大成跪在墙根下捧着碗的眼泪。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伏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起来吧。”
黑蝙蝠猛地抬起头。
守义看着他:“过去的账先放下。你们说得对,鬼子是所有人共同的仇人。都是中国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他转向赵德安:“德安哥,把他们编进民兵队。村东头旧厂房还有空地方,让他们安顿下来,伤重的找郎中看看。要打鬼子,先把命保住。”
黑蝙蝠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用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拳头重重捶了捶心口,然后朝守义深深伏下头去,额头抵在地上,半天没抬起来。
第二天,村东头的晒谷场上多了十几条操练格外拼命的身影。
黑蝙蝠和他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石锁、练刺杀、跑山道,练得最狠,喊得最响。他们把一腔的仇恨和屈辱都化进了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劈刺里头。村里人对他们还是警惕,远远看着,可没人上去找茬。
孙大成每天从旧厂房出来,帮着劈柴挑水,一声不吭地干活,见了人低着头走,可脚步比刚来那天稳当多了。
怀信这天傍晚从粥棚回来,走过晒谷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黑蝙蝠光着膀子在练石锁,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夕照里像一张龟裂的地图。旁边的孙大成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劈开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怀信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里头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还没发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可枝头那些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的、硬的,捏一下能觉出里头包着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芽苞。
他想起大哥怀仁信里写过的话:阶级仇、民族恨,要分开看,也要合起来看。他那时候看不太懂。可这会儿站在这棵老树底下,看着西边天上那一片烧红了的云,看着村口粥棚里的炊烟,他好像明白了一些。这世道像一盘磨,把所有人都碾碎了,混在一起。能活下来,能一起把磨推倒的,就是自己人。
他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丽珍坐在灶边喂孩子,振业含着□□吧唧吧唧地吸,小手攥着娘的手指头。怀信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可那鼻子像他,那嘴巴像丽珍。
他把手伸过去,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
“娃,”他低声说,“你得记住,再难的时候,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窗外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几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灭了。
那天夜里,黑蝙蝠蹲在旧厂房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怀表,表壳裂了,表盘上的玻璃碎了,可指针还在走。那是他在青龙寨被轰塌那天,从一堆碎砖底下扒出来的。表是赵德安的,赵德安上山劝他投诚那天落在寨子里的。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秒针还在走,哒,哒,哒。他把表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晒谷场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场上明晃晃的。他捡起一根木棍,在月光底下练起了刺杀。一刺,一收,一刺,一收。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跟着他的动作一伸一缩。练到半夜,他停下来,把木棍插在地上,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旧厂房。木棍还插在地上,戳在月光里,直挺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