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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遗物 赵德安送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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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三年冬,李家坳。
赵德安把那包遗物交给槐花那天,天阴着,风从北坡灌下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处跑。槐花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嗤——嗤——嗤——。
赵德安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他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叠得整整齐齐,打了三个结。他的手有些僵,解第一个结的时候解了两回才解开。
槐花手里的针停了。
赵德安把包袱放在她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头是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黄土。一块怀表,裂成两半,黄铜表壳磨得发亮,“精忠”两个字还在,“报国”那一半裂开了只剩半个“国”字。一件灰布内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褪了色的红布。还有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有大片洇开的暗色痕迹。
槐花伸出手,把那个蓝布包袱接过来。
先拿起那块表,裂成两半的,合不拢了。她用指头摸了摸那道裂痕,又摸了摸那些黑褐色的印迹。指头放下来的时候,指肚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她看着那点粉末,没擦。
然后她拿起那件内衫。内衫叠得整齐,她慢慢展开,领口朝上,对着自己的脸。领口的毛边磨得软软的。她把内衫翻过来看袖口,那些针脚一行一行的,密密实实的。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当年缝的。那年怀仁要走,她连夜赶出来的,领口的扣子缝了三道线。扣子还在,铜的,磨得发亮,一个都没掉。
她把内衫贴在胸口。
最后是那封信。信纸被血洇透了,干透了,硬得像一片枯叶,一碰就簌簌地掉渣。槐花没拿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糊了大半,可她认得那些还看得清的笔画,那是怀仁的字。
“德安,”她说,“这信上写的啥,你念念。”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平日让怀义念家信时一样。赵德安接过信,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念出来:“母亲大人膝下:儿一切安好,勿念。家中近日将有添丁之喜,望母亲保重身体,以待来日团圆。”
他把信纸还给槐花。槐花接过来,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添丁……是啥意思?”
赵德安愣了一下,说:“大娘,添丁就是……怀仁哥有娃了。玉兰嫂子怀孕了。”
槐花坐在那里。她把手里的信纸攥紧了,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手是抖的,可她面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看着赵德安:“有了?”
赵德安点头:“有信来的,玉兰嫂子亲笔写的,说胎儿稳当着,预产期在明年春末。”
槐花低下头。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内衫口袋里,连同那块裂开的表壳一起包起来裹在油布里头,把麻绳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打了三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稳了稳,伸手扶了一下树干,老槐树的树皮在掌心硌了一下,她就把手放下了。她看着赵德安,说:“德安,你起来吧。”
赵德安站起来。他的眼睛红着,可槐花的眼睛是干的。她站在那里,腰板还是直直的。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然后说:“天不早了,你回吧。”
赵德安推起自行车,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槐花还站在树底下,朝他点了点头。赵德安推着车走了,车轮在冻土上咕噜咕噜地响。槐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油布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还是温的。她没有添柴,就那么蹲在灶膛前头,把油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件内衫的领口。灶膛里残存的火光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一道一道深深的沟壑。天慢慢黑了。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个油布包。
夜里她没睡。她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油灯,把那个油布包又打开了。表壳、内衫、信纸,一样一样摆在炕上。她把表壳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借着灯芯跳动的光把那些黑褐色的印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把内衫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指头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胸口位置的时候停住了。那里缝着一小块褪了色的红布,是红兜肚上裁下来的一角,槐花绣的那朵槐花磨得只剩几根线了。她把那一小块红布捏在指头间,捏了很久。最后拿起那封信,对着灯看,那些被血糊住的字迹在光里透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她看的是那些笔画,那些收笔的劲儿,那些她儿子写字时留下来的痕迹。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那里字迹淡一些,还能看出几行横平竖直的笔迹。她看着那些笔画,忽然想起怀仁七岁那年,她用烧火剩下的细炭条在灶房地上划了个“人”字教他认。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娘这个字念啥,她说念“人”。他又看了一会儿,说那人字咋只有两条腿,胳膊呢。她说写字的规矩就是这样,两条腿就是人了。他哦了一声,自己拿着炭条在旁边也划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两条腿分得很开。她那时候笑他,说你把字写成这样,长大了怎么考学堂。他不服气,趴在地上又划了好几个,一个比一个歪,她就蹲在旁边看他划。那些日子远了,远得像隔了好几辈子。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包起来。然后她下地走到墙角那个旧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盖子,在最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这些年来攒的几块零碎布料。她挑了一块细软的花布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布面上印着小小的碎花,粉粉的。那是她去年秋天去镇上赶集时扯的,当时也没想好做什么用,只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拿着那块花布回到炕上,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又找出一小块白棉布做里子。她把两块布叠在一起比了比大小,又从针线簸箩里摸出剪子来裁。剪子不快了,刀刃上有一道豁口。她剪得不快,一刀一刀的,剪完了用手指头搓了搓布边,把线头捻掉。然后穿针,引线,打结,开始缝。
缝的是小衣裳。里子是白棉布,面子是花布,中间夹了一层旧棉絮,是她从自己盖了多年的棉袄里抽出来的。那棉絮泛黄了,可还暄着。她把棉絮撕碎了,匀匀地铺在两层布中间,用指头一点一点地拨平整,然后从头缝起。
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实实的,线拉紧了再打结。针穿过布面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嘘嘘声,一声一声的,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地响着。她缝着缝着就想起怀仁小时候穿的那些衣裳。他长得快,一件衣裳穿不到半年就短了。她给他接袖子接裤腿,接了一回又一回,接到后来那些衣裳上全是接缝。怀仁不管那些,穿着接了好几回的衣裳照样在院子里疯跑,跑到她跟前喊娘我渴了,她把水碗递给他,他喝完了就又跑出去了。如今他跑远了,跑得再也回不来了。可她还有他的娃。那个还在玉兰肚子里的娃,过完年春天就要落地了。她得赶在春天之前把这身小衣裳缝好。
后半夜她缝完了前襟,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拆了两针重新缝过,才放下。灯油快干了,火苗缩得小小的。她吹了灯,把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叠好搁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炕是冰的,她蜷着身子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团软软的布。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天还没大亮,她把昨晚缝的小衣裳拿出来又看了看,觉得领口收得太紧了,拆了重新缝。缝完领口又觉得袖笼子做得窄了,又拆了重新改。来来回回改了三遍,才算满意了。她把那身小衣裳展平了铺在炕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才叠起来放进包袱里。接着她又翻箱倒柜找那块银料。那是怀仁当年寄回家的,说让她打副银镯子戴,她没舍得,一直用布包着压在箱子底。她把银料翻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出了门。
村东头老孙头的银匠铺子还在,门板只上了一半,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槐花推门进去,老孙头正弓着腰在案子前头敲一块银片,认出是她,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
“婶子,”他耳朵背,说话声音大,“这么早,有事?”
槐花把银料掏出来放在案子上,说:“打把长命锁。”
老孙头拿起银料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他把银料搁在小炉子上烧起来,炉火蹿起来,红红地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拿起小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叮当,叮当,声音不紧不慢地在铺子里回荡。
槐花站在案子旁边看着,没有说话。长命锁敲好了,老孙头又拿了把尖细的錾子在锁面上刻字。刻的是“长命百岁”四个字,一笔一画都刻得深,刻完又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朵五个瓣的花。他刻完了把锁放在案板上晾了一会儿,用块软布擦了擦,递过来。槐花接过来。银锁冰凉的,贴在掌心里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把锁翻过来看那朵五个瓣的花。她把锁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再松开时银面上沾了淡淡的汗印。
“多少钱?”她问。
老孙头摆摆手:“不要钱。”
槐花看着他。老孙头垂下眼皮,把案板上的银屑子扫进簸箕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那块老皮挤了挤,像是在笑:“我那孙子,去年没的。跟老人家怀仁一样,在队伍上。”他说完低头继续扫银屑,背对着她,不再说话了。槐花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弓着的背。她把长命锁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案板上,轻轻退出了门。
回到家她把小衣裳和长命锁摆在一起,对着光看了看。她坐在炕沿上看了好一会儿,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贴在脸上,闭了闭眼。衣裳和锁都是凉的,可她知道它们很快就会变暖。她正想着找谁捎去延安,院门响了,赵德安推着自行车又来了。他把车靠在墙根底下,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帆布袋递给槐花:“大娘,这是玉兰嫂子托人带回来的信。”
槐花接过信,把赵德安让进灶房坐了,给他倒了碗热水,才回到自己屋里拆信。信皮上的字迹是怀仁的笔法。她把信纸抽出来,走到灶房门口,递给赵德安:“德安,你念念。”
赵德安接过去念:“母亲大人膝下:儿媳玉兰拜上。日前接到家书及衣物,感激涕零。腹中胎儿一切安好,明年春末可临盆。儿媳定当保重,以慰怀仁在天之灵。待太平之日,儿媳必携子归乡,于老槐树下叩拜母亲大人。儿媳玉兰叩首。”
赵德安念完,把信纸折好还给槐花。槐花接过来,没说话,把信纸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赵德安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头忙活,把昨天剩下的半锅糊糊热了,舀了两碗,一碗端到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慢慢喝。过了好一阵她放下碗,说:“德安,我想托你一件事。我缝了一身小衣裳,还有一把长命锁,你帮我想想法子,捎到延安去,交到玉兰手上。跟她说,家里等着她。等太平了,带娃回来。”
赵德安点头。槐花回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角上打着两个结。她把包袱递过来,赵德安接过去掂了掂。
“大娘放心,”他说,“我想法子捎过去。延安那边有咱们的交通线。就是路远,这一路上得几个月。”
“几个月就几个月。”槐花说,“只要送到了就行。”
赵德安把包袱绑在车后座上,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槐花一眼,她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封玉兰的信,朝他点了点头。
赵德安走了。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把信又打开来看了看,那些字她不认得,可她能看出那上面写得稳当,一笔一划都没有抖。她把信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点着了,柴在里头噼噼啪啪地烧着。她又添了一根柴,把那半锅糊糊重新热了热,盛出一碗,坐在灶前慢慢喝。喝完糊糊她把碗刷了,把灶台擦干净,又回到屋里。她把那只樟木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看,有几块零碎布头,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一件怀仁小时候穿过的小褂子。她把那些东西翻了一遍又整整齐齐地放回去,最后把信和油布包搁在最上面,合上盖子。
外头又起了风,刮得窗纸噗噗地动。槐花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可枝头的芽苞已经比前几天鼓了些。她看了好一阵子,回到灶房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旺起来,把灶房照得通亮,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梁上盘着。她蹲在灶前,看着那些火苗一跳一跳的,不停地往上蹿。灶膛里那些灰烬一层一层地积着,可她往里头添了新柴,它就又亮起来了。老槐树的根还在,埋在地下。等到春天,它该发芽还是发芽。那根扎在土里,它不说也不动,可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往上拱。槐花蹲在灶前,把柴灰往火堆里拢了拢,火星子溅出来,在地上蹦了几下,暗了。她又添了一根干槐树枝,火苗立刻卷上来,把那截树枝整个吞进去。她看着那火,慢慢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她把灶前的灰扫了扫,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疤还硬着,可沿着疤的两侧,有几处树皮已经又长拢了些,把那道黑疤裹进去了一半。风摇着枝桠,那些芽苞在暮色里看不清了,可她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鼓起来的地方硬硬的,顶在指头肚上。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水汽噗地涌上来,热乎乎地扑在脸上。她在灶台前头坐下来,把那身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拿起来,就着灶火的光,接着缝。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句一句的,不停。灶火红红地映在她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也映成暖红的颜色。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实,每一根线都拉得紧。
那天夜里槐花把那身小衣裳缝完了最后一针。她把衣裳展平了铺在炕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口抚了抚。然后她把长命锁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小衣裳上头。银锁在油灯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她看了很久,把这两样东西叠好,用一块蓝布包了,搁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头枕着那个包袱,包袱里的小衣裳和长命锁硌着她的后脑勺,硬硬的。她没有挪开,就那么枕着。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枝桠刮得嘎吱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合上眼。她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延安,玉兰正坐在窑洞的炕上,就着一盏油灯,把怀仁留下的那件灰布内衫展开铺在膝盖上。内衫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针脚一行一行的。她用手指头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胸口位置的时候停住了。那里缝着一小块红布,是红兜肚上裁下来的一角。她把那一角红布捏在指头间,捏了很久。窑洞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她听着那声音,把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