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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归队 怀仁归队, ...

  •   民国三十三年冬,延安。
      第九天早上,门闩从外面拉开了。瘦高个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三份材料,材料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材料递还给怀仁。
      “李怀仁同志,审查结束了。组织上认为你这次去重庆的任务完成得是好的,材料也写得清楚。从今天起,恢复你的组织生活,回部队待命。”
      怀仁接过材料,点了点头。
      “你的枪在连部,回去领。”
      “好。”
      瘦高个儿侧身让开门口。怀仁弯腰走出窑洞,外头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坡下走。坡上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两边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零星的干枣,黑红黑红的。
      走到坡底,他看见了玉兰。
      玉兰抱着念塬,站在坡底那棵老榆树底下。她穿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脸被风吹得发红。念塬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帽檐压得低低的。玉兰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怀仁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出来了。”玉兰说。
      “出来了。”
      玉兰把念塬往他跟前送了送。“抱抱。”
      怀仁低头看着那个小被子裹着的孩子。他伸出手,手指头粗粗的,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玉兰把念塬塞进他怀里。孩子轻,比一支枪重不了多少。他把胳膊弯起来兜着,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念塬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睁着眼看他。那眼睛黑亮亮的。
      念塬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抓到了他的手指头,攥住了。那手小,五个指头合起来才够他一个指节。可攥得紧,攥得他手指头动不了。
      怀仁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玉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抱孩子。她没有说话,手伸进自己的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包红枣,灰布包着的,布包口拢着,没有解开过。
      “你拿着,路上吃。”玉兰说。
      怀仁接过来,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红枣隔着布,硌着胸口,温温的。
      “我回连部了。”他说。
      “去吧。”
      他把念塬递还给玉兰。孩子的小手松开他的手指头的时候,他感觉到指头上有一圈热,是孩子手心捂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往连部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玉兰还站在榆树底下,抱着念塬,朝他这边望着。他没有挥手,转回头,继续走。
      连部在半坡上,三孔窑洞,洞口挂着草帘子。怀仁掀帘子进去,连长在里头擦枪,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回来了。”
      “回来了。”
      连长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把枪,搁在桌上。枪是驳壳枪,枪柄的木头被手心磨得油亮,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过湘江时磕的。怀仁拿起枪,掂了掂,分量还是那个分量。
      他把枪翻过来,看枪柄。枪柄上多了一道刻痕,新的,刀尖划的,不深,可看得清。刻的是个“归”字。笔画不工整,像是用刺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怀仁看了一会儿,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他没有问是谁刻的。
      连长说:“好好歇两天,后头还有任务。”
      怀仁点了点头,在炕沿上坐下。他把衣袋里的灰布包掏出来,搁在炕头。布包没有解,红枣一颗没少。他把布包搁在枕头旁边,和那方手帕、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刮得草帘子噗噗响。远处传来部队出操的口令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齐齐。怀仁靠着墙,闭上眼睛。手搁在腰间的枪套上,指头摸着枪柄上那道新刻痕。他摸着那个“归”字,一笔一画地摸过去。摸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后山。
      后山的坡上有一片枣树林,枣树不高,枝桠伸得开。他在枣树林里走了一圈,走到坡顶,站住了。坡下是延河,河面结了冰,冰上覆着一层薄雪,白花花的。河对岸是宝塔山,山顶那座塔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的光。他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摸出那颗红枣。枣是玉兰给的,他拿了一颗,攥在手心里。枣皮糙糙的,硌着指肚。他没有吃,把枣揣回衣袋里。
      他蹲下来,从地上抠了一块冻土,在坡顶的枣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浅浅的。他把那颗红枣放进坑里,用土盖住,拍实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树底下的土是新的,颜色深了一块。
      他下了坡,往连部走。走到窑洞门口,掀帘子进去之前,他站了一下。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那方手帕。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帕子底下压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上面只剩“好自”两个字。他把手帕和纸条摸了一遍,手抽出来,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落下,窑洞里暗下来。他走到炕边坐下,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枪柄上的“归”字朝着他,刻痕浅浅的,可看得清。他用指头又摸了一遍那个字。
      窗外,延河的水在冰底下流着,听不见声响。可那冰面偶尔会发出一声闷闷的“嘎——”,长长地拖过去。怀仁听着那声音,把枪插回枪套,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怀仁不知道,他埋下那颗红枣的时候,玉兰抱着念塬站在坡底的老榆树底下,一直没走。她看见他蹲在坡顶的枣树底下,看见他挖坑,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埋进去。她没有上去问。她把念塬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在她肩窝里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她站了很久,直到怀仁下了坡,进了窑洞。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住的窑洞走。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塬,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头。她把手抽出来,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红布,裁得方方正正的,边角磨了毛。她把那块红布展开,铺在掌心里。红布上绣着一朵槐花,五个瓣的,黄丝线绣的。那是她从李家坳带出来的,从槐花给她的那件红兜肚上裁下来的。她一直没有缝进念塬的衣裳里,就这么揣着。她把红布叠好,塞回衣袋,抱紧念塬,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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