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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窑灯 怀仁被关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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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春,延安。
怀仁从重庆回来,过了黄河,又走了七八天山路,才到了延安地界。天阴着,北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卷着干雪沫子。他在杨家岭下的窑洞前站住脚,把报到的条子递进去,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瘦高个儿,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
瘦高个儿说:“李怀仁同志,组织上需要你先把这次去重庆的情况写一份详细材料。”
“好。”怀仁说。
“材料写完之前,你先住到后山去。那里清静,适合写东西。”
怀仁跟着他们往后山走。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两边坡上长着干枯的枣树和酸枣棵子,枝桠上挂着零星的干枣,黑红黑红的,没人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孔窑洞前。窑洞在半坡上,门框低矮,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破布条。门口站着一个哨兵,枪扛在肩上,见了他们,侧身让开。
瘦高个儿推开门,侧身让怀仁进去。
窑洞不大,一丈见方。靠墙一盘土炕,炕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灰布,打了几块补丁。炕头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盏油灯,一个粗瓷碗,碗里搁着一支钢笔和几张土纸。墙角一只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只葫芦瓢。墙上渗着水珠,一道一道的,从窑顶蜿蜒下来,在墙根汇成一小片湿渍。水珠往下滴,滴在墙根的一只破瓦盆里,嗒,嗒,嗒,一声接一声。
瘦高个儿说:“李怀仁同志,材料写完了,交给哨兵。有什么需要,跟哨兵说。”
怀仁在炕沿上坐下。矮个子把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昏黄的光在窑洞里铺开。两个人退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传进来,咔嗒一声。
怀仁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盏油灯。灯芯是棉线搓的,烧得有些歪了,火苗一边高一边低。他把矮桌上的土纸理了理,一共五张,纸面糙糙的,有一张边角还带着草屑。他把钢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出水。他把笔尖在油灯焰上燎了燎,又划了一下,这回出水了。
他开始写。
第一份材料写的是去重庆的经过。他从启明印书馆的差事写起,写怎么接上关系,怎么住进小客栈,怎么写潘有亮的门递名片,怎么在书房里看见那张军用地图,怎么趁副官添茶时拍了照。他不写想法,只写动作。哪一天,几点钟,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一行接一行,字迹端正,收笔的地方没有抖。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拍照”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把“趁副官添茶时拍了照”改成“趁副官添茶时,将桌上地图摄入相机”。改完,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一边,晾着墨迹。
第二天早上,哨兵把材料收走了。过了半天,哨兵又送来一沓土纸,比头一回多了两张。怀仁接着写。
第二份材料写的是与潘有亮的谈话。他从曾家岩官邸的布局写起,写潘有亮穿什么衣裳、拄什么棍、说什么话。潘有亮谈黄埔旧事那一段,他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咱们在黄埔的时候,你记得不?民国十五年秋天,你刚入校,我在操场上给你们训话。我说,咱们这一代人,是要改天换地的。那时候我真信这话。”写到这里,怀仁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下去。潘有亮谈联合抗日那一段,他也照实写。潘有亮约他三日后到前沿指挥所那一段,他写得最细,连暗号“启明对北斗”都记上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材料推到一边。
第三天,哨兵又送来一沓纸,这回还带了一瓶墨水。怀仁把墨水灌进钢笔,接着写。
第三份材料写的是与怀礼的往来。他在纸上写下“李怀礼”三个字,笔尖在“礼”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他写民国二十八年秋天在上海麦琪路见怀礼,写她穿米色风衣、戴珍珠耳钉,写她说“整个上海滩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写她说“你手上经的案子光去年一年就不下四十个”,写她说“你以为你们那儿就干干净净的”。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住了。他把这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她问我在那边是否见过冤死的人。”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他接着往下写。他写怀礼把潘有亮的地址给了他,写她在琴盖上按的那几个不成调的音,写她站在窗边问“还能不能回老家”。写完了,他把材料推到一边,没有再看。
晚上,哨兵送来一碗小米粥和一个苞谷面窝头。怀仁把粥喝了,窝头掰了一半,搁在碗里。他把油灯拨亮了些,坐在炕上,看着墙上那道水痕。水珠从窑顶往下渗,慢慢地聚成一颗,挂在那儿,晃了晃,滴下来。滴在瓦盆里,嗒。又一颗,慢慢聚起来,晃了晃,滴下来。嗒。
他数着那些水珠。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几十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那方手帕还在,叠得方方正正。手帕下面压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条,上面只剩“好自”两个字。他把手帕和纸条摸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四天,瘦高个儿来了。他坐在矮桌对面的凳子上,把怀仁写的三份材料摊开,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他抬起头,问:“李怀仁同志,你在重庆期间,除了潘有亮,还接触过什么人?”
“交通员。姓陈,具体名字不知道。在聚贤茶馆接头,暗号是‘笼子破了’‘用铁丝绞了三道’。”
“还有呢?”
“没有了。”
“你妹妹李怀礼,在中统做事。你跟她见过面,她给了你潘有亮的地址。她为什么帮你?”
怀仁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我妹妹。”
“就这个?”
“就这个。”
瘦高个儿把材料合上,搁在桌上。“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怀仁摇了摇头。
瘦高个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李怀仁同志,组织上对你这次去重庆的任务是肯定的。但有些事,需要时间弄清楚。你再住几天,把材料再想想,有什么遗漏的,随时写。”
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第五天,怀仁没写材料。他坐在炕上,把那几张土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老槐树。树干粗粗的,几根枝桠伸出去,树冠画成一团一团的。他画完了,看了几眼,把纸翻过去,压在枕头底下。
第六天,他又画了一张。这回画的是窑洞。窑洞的门,窑洞的窗,窑洞外面的坡。坡上画了几棵枣树,枝桠上挂着枣。画完了,也压在枕头底下。
第七天,天刚擦黑,窑洞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哨兵的,哨兵的脚步沉,一下一下的。这个是碎步,走得急,到了门口停住了。然后有人说话。
“同志,我找李怀仁。”
是玉兰的声音。
哨兵说了什么,没听清。玉兰又说:“我就跟他说几句话。你让我站在门口说。”
门板响了一下,是玉兰的手拍在门板上。“老李,”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在里头还好吧?”
怀仁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板后面。他没有拍门,手搁在门板上,指头贴着木头的裂缝。“好。”他说。
“念塬会叫爹了。”玉兰说,“前天刚会叫的。叫得不清楚,可听着是‘爹’那个音。”
怀仁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家里都好。前些日子收到婆母的信,说老槐树今年开的花多,满院子香。”玉兰停了一下,“信是怀义代笔写的,婆母说,让你别惦记家里,把公家的事办好。”
怀仁没有出声。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糙糙的,硌着皮肤。
“老李,”玉兰的声音低了些,“我走了。你好好写材料。组织上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别犟。”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布包,灰布的,不大,鼓鼓囊囊的。怀仁蹲下去,把布包捡起来。布包是热的,带着体温。他解开布包,里头是一包红枣,干透了,皮皱皱的,黑红黑红的,跟坡上枣树上挂的那些一个样。
“我走了。”玉兰说。
脚步声远了。碎碎的,急急的,下了坡,听不见了。
怀仁把布包搁在矮桌上,搁在油灯旁边。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包红枣。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拿起一颗红枣,在手里攥了攥。枣皮糙糙的,硌着指肚。他没有吃,把枣放回布包里,把布包口拢了拢,搁在枕头旁边。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炕上,看着油灯。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小了些。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重新旺起来。墙上的水痕还在渗,水珠慢慢聚起来,挂在墙上,晃了晃,滴下来。嗒。
第二天早上,哨兵来送饭的时候,怀仁把那三份材料从桌子上拿起来,递给哨兵。“写完了。”他说。
哨兵接过去,看了看,揣进挎包里。
怀仁回到炕上坐下。他把枕头底下的两张画翻出来,一张画的老槐树,一张画的窑洞。他看了很久,把画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方手帕、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靠着墙,闭上眼睛。油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在窑洞里铺开一团昏黄的光。
怀仁不知道,玉兰走的时候,在坡下站了很久。她抱着念塬,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抬头看着半坡上那孔窑洞,窑洞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那盏油灯。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点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下头,把念塬的小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孩子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坡上的枣树在风里晃着,枝桠上那些干透的红枣,一颗一颗的,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