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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胶卷 怀仁送出胶 ...

  •   民国三十三年冬,重庆。
      怀仁回到启明印书馆后面的阁楼,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密密地响。他没有点灯,摸黑把门闩插上,又用一块旧布把窗缝堵了。
      然后他蹲在床底下,摸出那只藤箱,从夹层里取出微型相机。相机是德国造的,比巴掌大点有限,镜头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把相机搁在桌上,又摸出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显影液、定影液和一小卷相纸。这些是他从上海一路带过来的,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书稿夹层里。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桌上的煤油灯,把灯罩歪了歪,让光聚在一角。然后拉过一只木盆,倒上显影液。药水的气味腾起来,酸涩的,呛鼻子。他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绕着手指转了两圈,放进显影液里。
      胶卷在药水里慢慢舒展开。他捏着胶卷两头,上下提了几回。约莫过了两分钟,影影绰绰的线条从胶片上浮出来。他凑近灯下看——地图上那几个师的番号,换防箭头的起止点,还有角落里那个日期戳,一清二楚。
      他把胶卷提出来,在清水里涮了涮,又放进定影液里。等影定了,他拿夹子夹住胶卷一头,挂在窗框上晾着。胶卷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坐在床沿上,等胶卷干。窗外的雨声小了些,远处有江轮的汽笛传来,拖得长长的。他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袋,那里有那方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手帕下面还有一样东西,是怀礼上次托人转来的纸条,他一直没扔,折成四折塞在夹层里。他没拿出来看,手在衣袋外面按了按,就收回来了。
      胶卷干透了。他把胶卷取下来,裁成两段,长的那段用油纸裹好,短的卷成小卷塞进钢笔帽里。然后他翻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用针把烟丝挑出来一半,把短胶卷塞进去,再把烟丝填回去,烟头用一点点胶水粘住。做完这些,他把那根烟插回烟盒,又把烟盒揣进大衣内袋。
      剩下的长胶卷,他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一本《天演论》的书脊夹层里。那本书是他从上海带来的,书皮磨了边,书页发黄,夹在书架上不显眼。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中,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方手帕的一角。帕子软软的,贴着手心。他捏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手抽出来,搁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上午,怀仁去了上清寺。
      聚贤茶馆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一块旧木匾,漆皮剥落了大半。他进去的时候,堂子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人,有喝茶的,有下棋的,有捏着报纸打瞌睡的。他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毛峰。跑堂的提了铜壶来,沏上茶,又把一只竹壳暖瓶搁在桌角。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人从门口进来。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子短了一截,露着细手腕。他手里提着个鸟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跳来跳去。他走到怀仁斜对面那张桌子坐下,把鸟笼子搁在桌面上,要了一碗沱茶。
      怀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方脸,颧骨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头斜拉进鬓角。那人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大衣口袋的位置停了停,又移开了。
      “先生这鸟,养得精神。”怀仁说。
      “瞎养。”那人说,“前两天笼子破了,鸟差点飞了。”
      “补好了?”
      “补好了。用铁丝绞的,绞了三道。”
      怀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盒搁在桌面上。那人也掏出一盒“大前门”,搁在桌上。两盒烟并排放着,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红底金字。
      怀仁站起身,提着暖瓶去柜台续水。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那盒烟已经换成了那人的。他把烟揣进大衣内袋,坐下继续喝茶。那人也不看他,端起沱茶喝了一口,逗了两下鸟。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提着鸟笼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烟盒搁在了柜台的存包架上。
      存包架是一排木头格子,每个格子上挂着竹牌。他把烟盒放在第三个格子里,竹牌翻了个面。然后出了门,往左拐,不见了。
      怀仁又坐了一刻钟。他把茶喝完了,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从第三个格子里取出那盒烟。竹牌还是翻着的。他把烟揣进口袋,出了茶馆。
      走到街口,他拐进一家邮局,把那本《天演论》寄了出去。收件地址写的是成都一家书局,收件人姓周。寄完书,他站在邮局门口,把怀礼那张纸条从衣袋夹层里摸出来。
      纸条上四个字,钢笔写的,笔画重,收笔的地方戳破了纸面——“好自为之”。
      怀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认得妹妹的笔迹,横平竖直的,可这四个字写得急,撇捺都带着锋。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划了一根火柴。火苗从纸角舔上来,纸卷曲、发黑,烧到指尖的时候,他松了手。灰烬落在脚边,被风一吹,散在青石板上。
      他踩了一脚,把灰碾碎,转身往江边走。
      南岸码头在朝天门下游,要坐渡轮过去。他走到码头时,雾正从江面升起来,白蒙蒙一片,把对岸的轮廓吞了大半。渡轮靠在趸船旁边,烟囱冒着黑烟,铁壳子上锈迹斑斑。他买了票,登上渡轮,站在船头栏杆边上。
      船开了。汽笛拉了一声,呜呜的,在雾里传出去很远。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目光穿过雾气,往南岸方向看。南岸的山在雾里只显出个灰蒙蒙的轮廓,半山腰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点着。烟丝里混着那截短胶卷烧焦的气味,苦的,涩的。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雾把对岸一点点吞没。
      船走到江心,雾更浓了。身后重庆城的轮廓也模糊了,只剩朝天门那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子,在雾里浮着。
      怀仁把烟吸完,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他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袋,手帕还在,叠得方方正正。他按了按那块手帕,把手收回来。
      渡轮继续往南岸开。雾把江面吞没了,把两岸都吞没了。船头的灯在雾里晕开一团黄,照着前面的水。水是黄的,浑的,打着旋儿往东流。
      怀仁不知道,他寄出那本《天演论》的时候,邮局门口斜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副望远镜,镜头对着他。那人看他把书投进邮筒,又看他往江边走,才把望远镜收起来,在膝盖上的本子里记了一笔。本子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军统渝站第三组。而在江对岸,南岸码头的石阶上,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那里抽烟。他脚边搁着一根竹篙,篙头绑着一条红布条,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又落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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