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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暗线 怀仁近潘有 ...

  •   民国三十三年冬,重庆。
      雨从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把曾家岩那条石板路泡得发亮。怀仁在巷口下了黄包车,付了车钱,把礼帽檐往下压了压。他穿着藏青色哔叽长衫,外罩一件灰呢短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半截英文书稿。启明印书馆的英文校对牌子挂在胸前口袋里,铜质的,边角磨得发亮。
      官邸在巷子尽头,灰砖砌的两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扛在肩上,雨顺着钢盔往下淌。怀仁递上名片。卫兵看了,让他等着。他站在门廊下,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副官出来引他进去。穿过前厅,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书房。门虚掩着,副官推开,侧身让他进去。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摆着线装书和几摞军事杂志。窗下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着一幅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匝匝的箭头和符号。地图旁边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印着青色的山水。墙角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潘有亮从里间走出来。
      他比六年前胖了些,脸颊的肉往下坠,眼袋很重,鬓角全白了。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文明棍,杖头磨得油亮。他先站了一下,目光从怀仁脸上扫过去,然后才绽出个笑来。
      “怀仁。”
      “老师。”
      潘有亮走过来,伸出手。怀仁握上去,那只手干燥,掌心有薄茧,指节粗大,握得不重,可也没松。他抽回手,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怀仁在对面坐下,文件袋搁在膝盖上。
      副官端了茶进来,搁在茶几上,退出去,门带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窗外的雨声一下子清楚起来,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一别多年,”潘有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想不到在这里见着了。在北边吃了不少苦吧?听说你们那边粮食紧张。”
      “国难当头,顾不得苦。”怀仁说。
      潘有亮摆摆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
      “老了,跑不动了。前两年在冷板凳上坐着,腿脚还行,一出来带兵反倒毛病全来了。”他拍了拍膝盖,“风湿,一到阴雨天疼得走不动。”
      怀仁看着他。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嘴角往下耷着,跟当年黄埔操场上那个挺胸抬头的青年教官判若两人。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还在,沉甸甸的,有光,但那光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在里面出不来。
      “老师,我这次来——”
      “我知道。”潘有亮抬手打断他,“你来干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转回头来,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只空烟灰缸上。
      “咱们在黄埔的时候——你记得不?民国十五年秋天,你刚入校,我在操场上给你们训话。我说,咱们这一代人,是要改天换地的。那时候我真信这话。”
      他顿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
      “后来呢?北伐,清党,剿共,抗战。我手底下的兵,死了一批又一批。有死在对面的,有死在鬼子手里的,还有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上头天天喊‘共赴国难’,可做的是什么?是保存实力,是坐山观虎斗,是等着你们跟鬼子拼完了再去捡便宜。”
      他抬起眼看着怀仁。
      “你上回在上海,翻了我的保险柜,拍了我的部署图。这事儿我后来知道了。”他声音很平,“降级、调职、坐冷板凳,整整两年。”
      他停了很长一会儿。怀仁坐在对面,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可是我想通了。”潘有亮忽然说,“你拍那些图,是为了打鬼子。我气的是你,可我不能气那个。”
      “老师,”怀仁说,“过去的事不提了。眼下民族存亡之际,唯有枪口一致对外,才是正路。您带的是国军的主力师,若能配合八路军在豫西方向作牵制动作,正面战场的压力至少能减轻两成。”
      “你说得对。”潘有亮点了下头,“联合抗日,我赞成。可我需要时间说服底下的人,也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他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这样,三日后你到我前沿指挥所来一趟,咱们详谈具体部署。位置在山坳,离市区三十里,我派人在隘口接你。”
      前沿指挥所。军事重地。潘有亮主动邀他去。怀仁脑子里响起那句话:务必谨慎。
      他沉默了一瞬,潘有亮先开了口。
      “怎么,”他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苦味,“信不过老师了?那年在上海,我信了你,你没信我。如今我还是信你,你要是也信我一回——”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摆了摆手,把头偏过去。
      “也罢。你若不便,就当我没说。”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怀仁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白发从鬓角往上漫,漫了大半个头。他想起民国十六年毕业那天,潘有亮把怀表拍在他手心里的力道,想起他们坐在军校操场的草地上,看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金红。
      “老师言重了。”他说,“三日之后,学生准时到。”
      潘有亮转回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
      副官进来添茶。怀仁趁副官弯腰提壶的间隙,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军用地图。地图上红蓝铅笔标注着换防箭头——蓝箭头从宜昌方向往西指,红箭头从万县往东指,中间在恩施一带交会。几个师的番号用铅笔写在旁边,字很小,可他能看清。他把那些番号记在脑子里,又扫了一眼地图角落的日期戳。副官直起身,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沱茶,浓得发苦。
      “老师这书房倒是清静。”怀仁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军事杂志翻了翻。书架上除了军事书,还有几本线装诗集,书脊上印着《杜工部全集》。他翻了两页,放回去。
      走到文件柜旁边时,他停了停。柜门关着,铜锁扣上有一道新划痕,像是最近开过。他没有碰,转身走回沙发。
      潘有亮看着他走动,没有作声。等怀仁坐回来,他开口说:“怀仁,你比从前沉得住气了。”
      “老师教得好。”
      潘有亮笑了笑,那笑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住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张军用地图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搁到书架顶上。
      “三日后,我派人在南岸码头接你。暗号是‘启明’对‘北斗’。”
      怀仁点头,把文件袋拿起来,起身告辞。潘有亮送他到门口,在走廊上站住了。
      怀仁走下楼梯,回头看了一眼。潘有亮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乌木文明棍靠在墙边。他没有挥手,只是看着怀仁下楼,目光沉沉的。
      出了官邸,雨还在下。怀仁站在台阶上撑开伞,走进雨里。巷子不长,拐个弯就是大街。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卖烟的小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嘴里喊着“先生买包烟吧”。怀仁低头看,那孩子十岁上下,瘦得颧骨凸起,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细手腕。
      他还没开口,孩子已经把一包“大前门”塞到他手里,转身跑了。
      怀仁低头看那包烟,封口处夹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很小。他把烟揣进口袋,纸条攥在手心,没有立刻看。
      走到街角,他拐进一条窄巷,靠墙站住,展开纸条。上面两个字,钢笔写的,笔画急,收笔的地方有些抖——“速回”。
      怀仁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站在巷子里,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他抬头往官邸方向看了一眼。雨雾里,那栋灰楼模糊成一团影子。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前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可那身形他认得。
      潘有亮。
      怀仁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把伞压低,快步走进雨里。
      怀仁把那张“速回”的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回启明印书馆。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夫拉起车把,轮子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水。黄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怀仁下车,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是怀礼。她看见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他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怀礼站在灯影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旗袍,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她看着怀仁,声音压得很低。“你见到他了?”怀仁点头。“他让我三天后去前沿指挥所。”怀礼把信纸递过来。“你不能去。”怀仁接过来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怀礼的笔迹:“潘有亮已向上面报告,说你潜入重庆,图谋不轨。三日之约,是圈套。”怀仁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怀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怀礼说:“今早收到的消息。我来不及通知你,只能让人塞纸条。”怀仁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办?”怀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别管我。你今晚就走。南岸码头,凌晨三点,有一条船去宜昌。”怀仁说:“你呢?”怀礼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巷子。“你走吧,”她说,“天亮之前离开重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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