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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歧路 怀仁怀礼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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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秋,上海。
怀仁从麦琪路那栋小楼出来,走到弄堂口站住了。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路灯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潘有亮的地址。他把纸条攥了攥,又松开。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楼底下,三楼那扇窗还亮着。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又上去按门铃。门开了,怀礼站在门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扣子没解。她看见是他,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怀仁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杯龙井茶还在,已经凉透了。怀礼关上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茶几,隔着一杯凉茶。
“你怎么又回来了?”怀礼问。
“话没说完。”
“什么话?”
怀仁看着她。“你跟我走。”
怀礼没接话,从茶几上拿起那杯凉茶,端在手里,没喝。
“我走不了。”她说。
“为什么走不了?你在那边干的那些事——译电文,送情报,你手上经的案子——你比我清楚。那些人命,那些冤枉的,你天天背着,背得动?”
怀礼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你那条路就干净?你跟我说湘江边上那个十六岁的兵,说陕北老百姓把粮拿出来给部队,把娃送到部队上。我信。可我也知道延安那边有什么。□□,审查,关窑洞。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跟我说那些人都是该关的?”
怀仁没接话。
“你在黄埔的时候学的那些东西,”怀礼接着说,“你信的那些东西,到了延安还剩下多少?你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今天说联合,明天说斗争。你那条路,走一步变一步。”
“变是因为在打仗。”怀仁说,“仗打起来了,日本人占了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变。可有一条没变——穷人要活,中国要活。你那边呢?你那边倒是稳当,稳当着烂下去。潘有亮那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当年在黄埔操场上跟我们说什么?说改天换地。现在呢?他家里闹成那样,老婆跟人跑了,他拿情报换钱,拿抗日当买卖。你还在替他卖命。”
“我不是替他卖命。”怀礼的声音高了,“我是在做我的事。译电文也好,送情报也好,我做的是我手上这份活。你懂什么叫活吗?你懂一个人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看枪还在不在吗?你不懂。你在延安,有老百姓给你送粮,有同志跟你并肩,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你一声同志。我呢?我走到哪儿都得先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你跟我说走,往哪走?去了延安,我这样的人算什么?你们那边,我这样的人是要被审的。”
怀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梧桐树在路灯底下晃着,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怀礼,”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爹用戒尺打我手心的事?”
怀礼没说话。
“我替你顶罪,手心肿了老高,晚上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娘偷偷给我上药,我龇牙咧嘴地说没事。那天晚上我给你塞了块糖,说没事哥不疼。你后来跟我说,那块糖你留了三天舍不得吃,后来化了才吃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那时候才七岁,就知道舍不得。舍不得一块糖。现在呢?你手上那些案子,那些人,你舍得?”
怀礼把脸偏过去,不看他。她的手指绞着风衣的扣子,一下又一下。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是在外头打仗的人,你手里有枪。我在里头,我手里只有那些电文,那些数字。你以为我不想走?可我走了,那些替我传过东西的人怎么办?那些接收过电报的人怎么办?我走了,他们就得替我去死。”
“所以你打算自己死?”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蹭着玻璃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的。怀仁走回沙发前坐下,怀礼还偏着头看着墙上那幅普希金的诗,蓝墨水的字褪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怀礼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潘有亮后天下午三点在霞飞路三号。他最近心情不好,老婆跟人跑了,家里闹得厉害。你去找他,先谈黄埔旧事,再谈联合。他听不听得进去,看你本事。”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纸条,搁在茶几上推过来。怀仁没有马上接。
“你帮我做这件事,”他说,“你这边怎么交代?”
“不用你操心。”怀礼把纸条又往前推了推,“你拿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怀仁把纸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拉开。
“怀礼,”他背对着她说,“等仗打完了,我回来接你。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回来接你。”
怀礼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绞着风衣的扣子,一下又一下。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怀仁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楼上传来钢琴的声音,一个音又一个音不成调地按着,按了几下停了,又按了几下又停了。他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天边已经泛了灰白。晨雾从黄浦江那边漫过来,把整条麦琪路罩得朦朦胧胧。他沿着路往北走,脚步越来越快。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已经掩在雾里了,只剩三楼那扇窗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
他转回头,一头扎进晨雾里。
怀仁走出麦琪路的时候,怀礼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着。晨雾太浓,她看不见他的影子,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她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诗经》从最底下翻出来,翻开扉页。潘有亮题的字还在:“诗经可通韵律,韵律可破密码。”她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底下。她走到衣架前,把那件米色风衣脱下来,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对着镜子把胸针正了正。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叠电报纸,铺开一张,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一行接一行。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