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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重逢 民国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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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秋,怀仁在上海十六铺码头下了船。
天是灰的,江是黄的,空气里一股子煤烟味和烂菜叶的馊味。挑夫们赤着脚从跳板上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灰布长衫的下摆。怀仁侧身让过一担藤箱,箱角蹭着他的肘弯过去。他低着头往外走,混进出站的人流,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了,露着里头的青砖。有人在二楼窗口晾衣裳,水滴下来落在怀仁肩上。他加快步子拐了两个弯,走进一家叫“顺兴”的茶馆。
靠里的卡座上坐着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人,手里捧着一碗茶,碗盖贴着唇边没喝。怀仁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壶毛峰。跑堂的上了茶,那女人把碗搁下,声音压得极低。
“潘有亮三天后到上海,住霞飞路。你这次的身份是启明印书馆的英文校对,从香港调来的。”
怀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头暗号?”
“一本《天演论》第二十三页有铅笔划痕。”
女人说完起身走了。怀仁坐在那儿把一碗茶喝完,付了账,拎着藤箱出了茶馆。
启明印书馆在福州路一条支弄里,门面不大,里头堆满了书。怀仁在二楼临窗的工位安顿下来,桌上堆着待校的英文书稿。他戴上平光眼镜翻书校稿。印书馆后面有一间矮阁楼是他的住处,夜里能听见苏州河上运菜的船摇橹。
第六天下午,他在一叠稿子里翻出那本《天演论》,第二十三页页边空白处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痕。他合上书出了门,去了汇中饭店的咖啡厅。
靠窗第三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女人,穿米色风衣,卷发披在肩上,面前搁着一杯咖啡,小勺搁在碟沿上没搅。怀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来。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的弧度还在,可瘦了,下巴尖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窝底下有一层浅青。化了淡妆,嘴唇涂着绛色的口红,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小时候是亮的暖的,如今有一层薄薄的霜。
她叫了一声“哥”,从嘴唇缝里挤出来带着颤。
怀仁伸出手按住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背冰凉,骨节硌着他的掌心,她没抽回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正在变凉的咖啡,白汽升起来散了又升起来。
怀礼先抽回手戴上白纱手套,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住哪。他说六天前,住在印书馆后面。她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问娘怎么样。他说信里说还好,眼睛不太好了,纳鞋底要瑞芳帮着穿针。怀礼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问那几棵老槐树还在吧。他说在,上回信里说今年开了满树花,落了白花花一地。
怀礼把杯子放下,说怀智去前线了你知道吧。他说知道。怀礼说怀智走前来过看她一次,瘦了黑了些,可精神好,说要给战士们演戏。她送她到弄堂口,她走出去老远又回头朝她挥手。
怀仁没接话,望着她的侧脸,望着她耳垂上那颗珍珠。
咖啡厅的角落里有一架留声机,放着一支曲子,软绵绵的听不出调。窗外的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一阵一阵的,从南京路上传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怀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问他这次来上海不光是探亲吧。怀仁没有答话,看着窗玻璃上凝着的那层水汽。她说要告诉他一个地址,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说明天下午过去看她。她站起身走得很慢,风衣的下摆在膝弯处摆了一下,身影融进走廊的暗处。
怀仁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只没收走的咖啡杯,杯沿上印着一小片绛色的唇印,他伸手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唇印朝向自己。
第二天下午,怀仁去了麦琪路那栋西班牙式小楼。楼下有一棵梧桐,叶子黄了大半。他上楼按门铃,怀礼开了门让他进去。房间不大,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几本乐谱,靠墙的书架上码着不少书,最上层几本边区出版的《群众》周刊书脊朝里。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
怀仁的目光在那几本《群众》周刊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怀礼看见了不说话,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怀仁问她住这多久了,她说两年,之前换过三个地方。他问安全吗,她笑了一下,淡淡的,嘴角只弯了一点,说整个上海滩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不过是比谁多一双眼睛罢了。怀仁走到书架前伸手碰了碰那几本《群众》周刊的书脊,说你这里头还有这个东西。怀礼没回头,仍然望着窗外,说你怎么知道不是用来钓你这种人的。怀仁的手收了回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怀礼给他倒了杯龙井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沉默了一会儿,怀礼忽然问,你见过爹最后一面吗。怀仁端着茶杯的手一紧,说见过,那年从湘南回来路过卢家塬住了三天,爹已经不大认得人了,可看见他就笑,笑的时候嘴角歪着,口水往下淌,他给他擦,他不让自己抬手擦。怀礼低下头盯着杯里的茶,说她最后一次见爹是前年冬天偷偷回去住了两天,爹那时候还能认人,抓着她的手问怀仁回来了没有,她说快了,他说叫他回来家里蒸了槐花糕。她停住了,睫毛颤了两下,又说走的那天早上他还没醒,她站在他床边看了半天,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蹭着窗玻璃刮过去沙沙响。
怀礼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按下去弹出几个音,不成调,只是乱按。按了几下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背对着他问还能不能回老家。他说能。她问什么时候,他没有答。她回过头来,嘴角弯着,那笑里带着苦涩的东西,说你也不知道。他说打完仗就能回去。她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去,说她天天译密电,那些电文上说这个战区推进了多少里,那个阵地丢失了多少条,数据是真的,可能不能打完仗、什么时候打完仗,谁也不知道。
怀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打断他,别问那边的事。他说不问,就想问你过得好不好。怀礼的手指停在书脊上不划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声音闷闷的,问他知不知道她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摸枕头底下看那把勃朗宁还在不在。她转过身来直视着他,说她上个月做了个梦,梦见那些被她送进去的人排着队来找她,一个一个站了一排,就那么看着她,什么都不说,醒了之后一晚上没敢再睡。
怀仁看着她眼睛底下的黑青,伸手想碰她的肩,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她说你别安慰我,你安慰不了我。他说没想安慰你,你跟我说说心里痛快些。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霜薄了一层,可没化,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看着楼下的梧桐。她说前年冬天回卢家塬,经过镇上茶馆,门口坐着一排老头儿晒太阳,有人说什么世道,当爹的不知道儿子在哪儿,当娘的不知道闺女在哪儿,另一个说能活着就不错了,第三个说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她停了一下,说站在那儿听了半天没敢上去搭话,怕他们认出她是谁家的闺女,怕他们问你哥呢、你妹呢、你爹呢。
怀仁走到她身后站定,说咱爹娘还在。她说那是运气。转过来说她手上经的案子,光去年一年就不下四十个,其中有几个是冤枉的她不知道,照章办事四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她心头上重得喘不过气。
怀仁问她那怎么还待在那儿。她顿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走,往哪走,去你们那儿?你以为你们那儿就干干净净的?你以为延安就没有冤死的人?你以为那些被□□整死的人都是我这边编出来的?怀仁说你在那边听到的都是片面之词。她打断他说,那你告诉我,你们那儿有没有人因为说了错话就被关起来,有没有人因为出身不好就被清洗。他说那是——她往前逼了一步,说是什么,是必要的代价?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信不信,你见过那些人的脸吗,跟他们说过话吗,你知道他们被带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怀仁没有退,站得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他见过湘江边上十六岁的战士死在他怀里,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湖南人,参军的时候才十四,死的时候喊冷。他抱着他,他身上全是血,血把他的衣裳都浸透了。他喊冷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棉被,没有火,连口热水都没有,就那么冷着死的。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他说他到了陕北,看见那些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干的,可他们把自己的粮拿出来给部队,把自己的娃送到部队上来,就凭我们跟他们说等打跑了日本人,等翻了身,大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你说这是空话,可那些老百姓信了。怀礼咬着嘴唇不吭声。他又说延安有没有冤死的人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些人是在为一个他们相信的东西死的,信老百姓不该世世代代受穷,信这片土地不该让外国人随便践踏,就为了这个,死的时候不后悔。
怀礼声音发颤,说那你们杀的那些人呢,你们说他们反动就把他们杀了,他们信的东西就不值得一条命。怀仁沉默了一下,说值得,所以这是个烂世道,烂世道里做选择怎么选都是错,可得选。
怀礼扶着窗台的手松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窗框,看着他,眼里的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着。她开口,声音哑了,问他们非得把对方说的话都当谎言才甘心吗。怀仁没接话。怀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她偷吃供桌上的点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说记得。她说他替她顶罪,爹用戒尺打他手心打了二十下,手心肿了老高,晚上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娘偷偷给他上药,他龇牙咧嘴地说没事。她抬起头,那汪泪终于掉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风衣的前襟上,说那天晚上他给她塞了块糖,说没事哥不疼,那块糖她留了三天舍不得吃,后来化了才吃了。他问她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她伸手抹了把脸,说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两道斜长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碰着,可就是没碰上。
怀礼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说潘有亮后天下午三点在霞飞路这个地址,你拿着。他最近心情不好,老婆跟人跑了,家里闹得厉害,这是你接近他的时候。她把纸递过来,怀仁接了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她说只能做这么多,退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怀仁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风衣的扣子一下又一下。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些什么,等他迈过那道坎,等他们之间那层东西薄一点再薄一点。可他迈不过去,也坐下来坐在她对面,说怀礼你保重。她没抬头,手指还在绞着扣子,嗯了一声。他说得走了,她又嗯了一声。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出了声叫他哥。他停住。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轻轻的,说那年他替她顶罪,她欠他一块糖,欠了这么多年还没还。怀仁攥着铜门把手凉得渗骨头,说不用还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传来钢琴的声音,一个音又一个音不成调地按着,按了几下停了,又按了几下又停了。他走出楼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里亮着橘黄的灯光,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在灯光里映出一个剪影,细细的,歪歪的。他收回目光沿着麦琪路往北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他摸摸胸口,红兜肚还在,隔着衬衣硌着皮肉,兜肚上绣着槐花已经被洗得有些模糊了,可摸上去还能觉出针脚的走向,一针一针密密匝匝的。他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小楼已经远了,掩在梧桐树影子里看不见了,只剩那一小片橘黄色的灯光。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黄浦江的汽笛声响了一声长两声短,苍苍凉凉的,在夜风里飘着。他加快了步子。
怀仁不知道,他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怀礼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着。她看见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她想起他说“不用还了”时攥着门把手的样子,那只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她站了很久,直到那盏路灯被梧桐树影完全遮住。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诗经》从最底下翻出来,翻开扉页,潘有亮题的字还在。她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书合上,又放回抽屉最底下,用一件旧衣裳压着。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声长,拖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