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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添枝 怀仁出生, ...

  •   光绪二十四年腊月二十。
      那天下午槐花正坐在西厢房的炕上叠衣裳。天阴着,窗纸白蒙蒙的,屋里光线暗。她叠到一半,腰忽然往下坠,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从后腰往小腹窜。她扶着炕沿坐下来,稳了稳神,把手里的衣裳推开,叫了一声“吴妈”。
      吴妈进来一看她脸色不对,赶紧去请了接生婆。鸿亮从牲口棚跑回来,棉袄都来不及脱就站在院子里,直勾勾盯着屋门,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接生婆是坡下王村的,姓赵,五十多岁,接了一辈子的生。她让吴妈烧了热水,把剪刀在火上燎了燎,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孩子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接生婆把孩子洗净了包好抱到枕边。槐花侧过脸,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小嘴一瘪一瘪的,嘴角沾着一层薄薄的白沫。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腮帮子,那孩子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槐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淌过鬓角,洇湿了枕头。
      鸿亮在院子里听见哭声,浑身一松,蹲下去蹲了半天才站起来。吴妈跑出去报喜,他张着嘴啊啊了两声,两只手比划着,吴妈看了半天才明白——他在问槐花好不好。吴妈说好着呢,母子平安。鸿亮蹲回墙根底下,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太爷听说添了长孙,亲自到祠堂上香。李家祠堂是三间瓦房,正墙上挂着“仁义礼智信”五个颜体大字,是老太爷的祖父传下来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老太爷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念了半天的祷告,起身捻着花白的胡须对着那五个字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这娃是长孙,以后要立身处世,教化弟妹,须得怀揣仁心。就叫怀仁。”
      槐花抱着怀仁,听鸿亮比划着转述了老太爷的话。鸿亮两只手比划得乱,指指孩子又指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爹说他有仁心”。槐花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把怀仁搂在怀里贴着心口。怀仁刚吃饱奶睡沉了,小手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薄薄的、粉粉的。鸿亮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孩子,嘴角弯着。槐花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窝有些发青,这两夜没睡好。她没说什么,把孩子往他那边挪了挪。鸿亮伸出食指碰了碰怀仁的脸蛋,碰完缩回去,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怀仁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又沉沉睡去。
      怀仁过了满月,李家大院里摆了酒。族里的本家亲戚都来了,男人们在正厅里喝酒吃菜,女人们挤在厢房里看孩子摸孩子。三叔鸿超也从省城赶回来了,穿着洋绸褂子,头发用发油抹得亮,一进门先掏出一块金怀表看时辰。他抱起怀仁看了看,啧啧两声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印堂发亮,将来准有大出息。老太太听了眉开眼笑,赶紧叫吴妈去灶房加两个菜。槐花坐在厢房的炕沿上,看着三叔抱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她的孩子,可在这么多人眼里,首先是李家的长孙。
      怀仁刚过周岁,大房的桂花又怀上了。
      桂花这人心粗,拉扯孩子不上心。先前怀过一个,养到三岁上,夜里睡觉不警醒,把孩子压在了身下,等天亮发现时,孩子已经没了气。那事以后,老太太心里一直搁着个疙瘩。这回桂花肚子又大了,老太太提前跟槐花透了话:“等孩子生下来,抱到你屋里养。”
      槐花听了,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光绪二十六年,孩子落了地。那年闹拳匪,洋人进了北京城,皇太后带着皇上跑了,一路往西逃到西安。消息传来时正是六月,镇上人心惶惶,有人说兵要打过来了,有人说洋人要烧杀抢掠。李家坳上上下下都慌了神,有人连夜把家里的细软埋到菜窖底下。老太爷倒沉得住气,在正厅里坐着喝茶,只说天塌不下来,李家坳这穷乡僻壤,兵匪都懒得来。果然乱了一阵又平了,等消息传到李家坳时已是第二年开春,皇太后和皇上已经从西安动身回京了。那一年春上李家坳的麦子比往年抽穗早,坡上一片青绿,该收的收该种的种,日子照过。
      孩子满月那天,老太爷照着“仁义礼智信”的次序,起名叫怀义。“义者,宜也。”老太爷说,“行事得宜,方为丈夫。”
      孩子出生第三天,桂花还没下奶,槐花就把孩子抱到了自己屋里。鸿亮在炕沿边坐了半晌,看着槐花给孩子喂米汤,比划了两下,意思大约是问“这又是咱的了”。槐花没抬头,拿小勺慢慢往孩子嘴里送,说:“本就是咱李家的,在谁屋里养不是养。”
      槐花肩上有了两个儿子。
      怀仁两岁多,刚会满地跑,转眼不见就爬到供桌底下,把香灰抹了满脸。有一回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只露两只眼睛。槐花看见又气又笑,把他按在井台边洗脸,他扭来扭去不肯洗,水溅了一身。大房的怀义还在吃奶,夜里要醒两三回。槐花整宿睡不囫囵,眼圈乌青,奶水却还足。白天她把怀义绑在背上腾出两只手洗衣做饭,怀仁拽着她的衣角跟在身后,走哪儿跟哪儿。
      有一回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槐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鸿亮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搁在她手边。他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怀仁,又指了指怀义,然后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五个指头张开着。
      槐花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比划“五个”,意思是往后还会有三个,凑成“仁义礼智信”。槐花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没理他。鸿亮站了一会儿,咧着嘴笑了,坐到炕那头去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槐花纳着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音,和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在安静的夜里起起伏伏。她纳了一阵,抬起头看了看炕上——怀仁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怀义蜷着身子,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她把针别在鞋底上,起身把怀仁的被子掖好,又把怀义的小手从被角里轻轻掰开,把被角抻平了。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拿起鞋底,就着油灯的光继续纳。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黑黢黢的一团,安安静静地晃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添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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