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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照片 民国二十八 ...

  •   民国二十八年冬,豫西李家坳。
      天阴了好些日子,雪没落下来,风干冷干冷的,从坡上灌下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处跑。槐花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手冻得通红,针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脆生。
      赵福安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他把车靠在墙根上,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麻绳,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过来:“镇上的邮差又捎了东西来。这回不是信,您自个儿看吧。”
      槐花把针别在鞋底上,接过来凑到光底下看。照片是黑白的,不大,比巴掌大点有限。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瘦瘦的,穿着淡蓝色旗袍,站在一片水边上。身后是窄窄的街道,歪歪扭扭的招牌上写着繁体字。她对着镜头笑,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头发剪短了,齐耳,别着一枚小小的发卡。
      槐花看了很久。她不认得照片上那个人,可那眉眼,那鼻子,那笑起来的样子。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笔画细而稳:
      “九龙海边,海水连着大陆连着家。怀智,二十八年秋。”
      槐花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胸口。怀智。她的三闺女。走了快十年了。她记得怀智走的那天,小姑娘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怀里抱着那台留声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留声机的唱片掉了出来,滚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走。那背影小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一步一步往远处走,走到路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如今照片上这个人,瘦了,高了,可那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老样子。
      槐花笑了一下,轻轻的,从嗓子眼里呵出来的。赵福安在旁边站着,也跟着笑了笑,没说话。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飘飘悠悠落在青砖上,有一片落在了那张照片上。槐花轻轻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子黄透了干透了,叶脉清清楚楚的。
      她拿着照片走进屋里,拉开柜子,从里面取出那三封信,把照片夹在中间。三封信一个牛皮纸的、一个道林纸的、一个淡蓝色的,照片夹在淡蓝色的那封上头。信和照片在一起薄薄的,可那分量沉甸甸的。她把那摞东西用一块干净手帕包了,搁回柜子里,关好柜门。
      回到灶台前,锅里的红薯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她拿起勺子接着搅,一圈一圈的,那声音匀匀的稳稳的。她搅着嘴里哼起一支调子,很老,是她小时候听她娘哼的。哼着哼着就记住了,软软的糯糯的。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可枝上那些小小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裹着一层绒毛在风里微微地颤。
      那天夜里槐花把照片从柜子里又取出来,坐在油灯底下看。她把照片举在眼前,对着光,看照片上那个人的眉眼。怀智小时候坐在老槐树底下听风声,耳朵微微往前倾,眼睛盯着一个方向。怀智头一回听留声机的时候,把耳朵贴在铜喇叭上,整个人定住了。怀智走的那天早上,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娘,那留声机我给你留着,你没事的时候也听听”。她当时说“我不会用”,怀智说“我教过你的”。
      如今那台留声机还在堂屋里搁着,紫檀木的匣子,铜喇叭落了灰。她从来没有摇过把手,没有放过唱针。可她知道那东西在哪儿,知道它还在。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那行字。“九龙海边,海水连着大陆连着家。”她不认得几个字,可怀智这两个字她认得,那是她看着长大的闺女自己写出来的字。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收笔的地方微微往上挑,跟怀智小时候写毛笔字一个样。
      她把照片重新夹进信里,放回柜子。躺到炕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槐花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怀智在香港利舞台戏院后台拍的。那天她刚数完募捐款,发现少了三成,账房先生说那是“运输佣金”。她合上账本,把剩下的钱亲自送回了上海。路过九龙海边时,一个摆摊照相的老头叫住她,说:“小姐,照一张吧,海水连着大陆,照进去就等于把家带上了。”她站在海边,风吹起旗袍的下摆,她想起母亲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那老头按下快门的时候说:“小姐,你这一笑,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她说:“我看见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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