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汇聚 民国二十八 ...
-
民国三十一年秋,豫西李家坳。
赵福安是晌午来的。秋雨刚停,院子里的青砖地还汪着水。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沾着泥点子。他把车靠在墙根上,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麻绳,里面是三个信封。
槐花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带出麻线。赵福安走到跟前,她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
“大娘,镇上的邮差捎来的。三个。”
槐花接过那三个信封。第一个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第二个是道林纸的,封得严实,边角方方正正;第三个是淡蓝色的,薄薄的,轻飘飘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花纹。她把三个信封并排摆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她不认得字,可她认得那三个笔迹。一个是怀仁的,横竖撇捺扎扎实实;一个是怀礼的,笔画端正秀气;一个是怀智的,字迹潦草些,有些笔画收笔时往上挑。
“福安,你念念。”
赵福安搬了个小凳过来,坐在她对面。他先拆第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信纸抽出来,糙糙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他清了清嗓子,念:
“母亲大人膝下:儿一切安好,望勿念。日前在平型关参与伏击日军板垣师团一部,取得重大胜利。此战证明日寇并非不可战胜。儿随部队东渡黄河以来,历经大小战斗十余次,身上又添几处新伤,都不碍事,休养数日即愈。儿身边将领皆勇猛善战,上下齐心。粮秣虽紧尚能维持。玉兰已有身孕,预产期在明年春天。若生男取名念塬,若生女取名念槐。儿怀仁叩首。”
赵福安念完了,把信纸递过来。槐花没有马上接。她的眼睛盯着那信纸,看不见字,可她看得见纸上的几处深褐色污渍,有大有小,边缘洇开了。她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
“再念一遍。”
赵福安又念了一遍。念到“身上又添几处新伤”时,槐花的眼泪下来了。她拿围裙去擦,围裙上沾着面灰,擦得满脸花白。她把信要过来贴在心口上贴了一会儿。
“福安,”她开口了,嗓子有些哑,“这信上的污渍,是血不是?”
赵福安凑过来看了看,没接话。
槐花也没再问。她把信折好,搁在膝盖上,又拿起第二个信封。道林纸的,挺括,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赵福安接过去念:
“母亲大人:儿奉命留守上海,参与战时情报工作。此非常时期通信恐将困难,望母亲勿念。上海战事激烈,租界已成孤岛,四周皆是日伪势力。儿每日在办公室译电文、送情报,如履薄冰,如履深渊。但请母亲放心,儿会小心行事。”
赵福安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槐花。槐花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她没有打断,只是点了下头。赵福安继续念:
“二妹怀智已随剧团赴前线慰问演出,儿曾劝阻然二妹心意已决。她走前来看过我一次,人瘦了些精神却好。三妹在香港一切尚好请母亲勿念。儿怀礼叩首。”
念完了,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槐花的手搁在桌上微微地抖,她没有哭,眼眶里干干的,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她伸手把信拿过来凑到灯下看那些字,她不认得多少,可她认得“奶奶”两个字——那是怀礼教过她的。她把手指搁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如履薄冰,如履深渊”,八个字像八根针一根一根扎在心上。她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半天没动。
第三个信封,淡蓝色的,薄薄的。赵福安接过去念出声来:
“娘:女儿已随剧团赴前线慰问演出。我们坐闷罐火车走了几天几夜,到了一个叫五台山的地方,山高沟深处都是部队。我们给战士们演戏唱歌,他们很年轻,有的才十七八,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他们拿起枪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您不知道,他们看我们演出时眼睛有多亮,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对了。我们演了一出《放下你的鞭子》,演到后来台下的战士们都哭了。一个十八岁的兵娃子看完戏找到我,说他娘也像戏里的娘一样在家等他回去,他想娘可他不能回去,他要是回去了鬼子就会打到他的村里,那他娘就活不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娘我写这些给您是想告诉您,我在这里看见了真正的人是什么样的。娘您别担心我,这里虽说苦些,可大家在一起心里热乎,夜里睡在草铺上听着外头山风呼呼地刮,可我睡得踏实。只是上海风声日紧,也不知大姐那边怎么样了。娘等赶走了鬼子我一定回卢家塬看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女儿怀智叩首。”
赵福安念完了,把信纸递还给槐花。槐花接过来没有马上叠起来,而是举在眼前对着光看,阳光穿过薄薄的信纸,那些笔画透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她把信纸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淡淡的香皂味钻进鼻子里。
“这丫头瘦了。”她轻声说。
赵福安愣了一下:“二婶,您咋知道?”
槐花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信纸薄了。她从前写信,纸重。这一回,轻。”
她把三封信叠好,三个信封三种颜色,并排摆在桌上。她又坐下来,一样一样地看。怀仁的信纸糙,边角磨毛了,带着硝烟味;怀礼的信纸挺括,封得严实;怀智的信纸薄,轻,带着香皂的淡香。三封信三种气息,三个孩子。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用手摸那些字迹,像是在摸他们的脸。摸到怀仁信上的污渍时她的手指停了一停,摸到怀礼信上“奶奶”两个字时她多摩挲了两下,摸到怀智信上“瘦了些”那句话时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瑞芳从地里回来,见了槐花坐在桌前发呆,搁下担子走过去问:“二婶,您咋了?”
槐花摇摇头,把那三封信推过去:“你念念。”
瑞芳接过来一封一封地念。念到怀仁信里“身上又添几处新伤”时看了槐花一眼,槐花冲她摆摆手示意继续;念到怀礼信里“如履薄冰如履深渊”时瑞芳的声音低了下去;念到怀智信里那些战士的眼睛时瑞芳停了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二婶,孩子们都好好的,您别太担心。”
槐花点点头,把三封信收起来用手帕包了,放进枕头底下。她走到院里,在门槛上坐下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院子里,黄灿灿的。
瑞芳也坐过来,母女俩并排坐着,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
槐花忽然开口:“瑞芳,你怀信哥的作坊烧了那晚,我没哭。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一哭就塌了,我得撑着把这家撑住,等他们回来。可今天我想哭。”
瑞芳伸手握住她的手:“二婶,您哭吧。”
槐花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哭了。哭完了还是得撑。他们在外头拼命,我在这儿哭,算怎么回事儿。”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暮色里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她想起怀智信里说的那些兵娃子,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拿起枪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的怀仁也是从那样年轻的时候走的,她的怀礼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她的怀智跑到前线去睡草铺吃冷饭。都是她的娃,都从这棵老槐树下走出去的。
她转身进了屋。
夜里槐花躺在炕上,头枕着那包信,硬硬的硌得慌,可她觉得踏实。心跳声透过信纸传上来,一声一声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孩子们的。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和心跳搅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这一夜睡得沉。
槐花不知道,那封从上海来的信,怀礼写完之后在抽屉里搁了三天才寄出。三天里她译完了最后一批电文,把那件红兜肚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把艾丽的小衣裳缝好了最后一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稳,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记住。而千里之外的延安,怀智正坐在窑洞前的石凳上,就着油灯的光看一张边区地图。她用铅笔在五台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上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最后在豫西画了一个圈。三个圈连起来,像一个扁扁的三角形。她把地图折好,塞进挎包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星星亮得很,一颗一颗的,数也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