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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方子 怀信写染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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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春,李家坳。
怀信在老屋堂屋里写方子。桌子是槐木的,用了多少年,桌面磨得油光光的。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极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靛青染法:采蓼蓝七斤,浸水三日。每日搅动两次,去渣取汁。加石灰二斤,搅至起沫。静置一夜,撇去浮水,取沉底靛泥。”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那些字是他从岳父嘴里一句一句听来的,记在肚子里十几年了,从没忘过。岳父教他的时候说得细,什么节气采蓼蓝,什么火候加石灰,怎么搅,怎么静,怎么撇水,怎么取泥。他那时候年轻,手笨,老出错。岳父不骂他,只让他一遍一遍地试。试到第三年,他才染出了第一缸合格的靛蓝。岳父把那缸靛蓝舀了一瓢给他看,说:“信儿你看,这蓝是活的。它自己在水里头走,走到布里头去。你得顺着它,不能拧着它。”
怀信把那句话也记下来了。写在方子的最后一行。
他写了整整一个月。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夜里在油灯底下写。槐花有时候端一碗热水过来,搁在桌角上,什么也不说,站着看一会儿,又走了。怀信写着写着停下来,喝一口水,接着写。方子越写越厚,从靛蓝染法写到皂角染法,从棉布写到麻布,从浸染写到套染。他把岳父教他的,自己摸索的,全写进去了。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把纸一张一张叠好。叠齐了,用油纸包了三层,又裹上一层干荷叶。荷叶是去年秋天在院里池子边捡的,干透了,脆生生的,一碰就掉渣。他把那包方子搁在房梁上,踩着凳子上去,搁稳了,用手按了按,跳下来。站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房梁黑黢黢的,那包方子搁在上头,看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张老三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是新补的,密匝匝的针脚走得齐齐整整。张老三笑呵呵地跟他说:“掌柜的,春天开冻了咱再开一片地种蓼蓝。蓝草这东西好活,给点雨水就蹿。”怀信想问他去了哪,可张老三转身走了,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不见了。
怀信醒了。窗外天蒙蒙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片,落在窗台上。他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上压着雪,朝南的那一面已经化了些,露出深褐色的树皮,几根细枝上鼓着小小的芽苞,黄绿黄绿的。春天还远,可芽已经在长了。
第二天,怀信把方子的事跟槐花说了。槐花坐在灶台前烧火,听完点了点头。
“方子留着,往后太平了,还能用。”
怀信说:“我想去一趟陆家庄,看看老作坊的地基还在不在。”
槐花说:“去吧。”
怀信走了半天路到了陆家庄。老作坊的地基还在,是一片焦黑的平地,野草从碎瓦砾间钻出来,枯了又绿。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里头还有当年烧焦的木屑,黑黑的,一捻就碎。他把那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松开手,让土从指缝漏下去。
他站起来,在废墟上走了一圈,走到当年岳父那台织机的位置,站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扒了半天,扒出一块铁片,是织机的零件,锈得不成样子了。他把铁片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李家坳,他去了赵德安那里。赵德安在区上做事,听说怀信要把染布的手艺传下去,点了点头。
“区里可以请老师傅帮你们筹划。资金从建设款里借支一部分。”
怀信说:“不用太多,先搭个棚子,架两台织机就行。”
赵德安说:“行,我帮你问问。”
开春后,怀信在李家坳村东头搭了三间土坯棚子。木头是自家坡上砍的,顶子苫着茅草。他从镇上买了两台旧织机,又托人从邻村找了两个会织布的老匠人。
开工那天,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两台织机。手搭在机架上,木头触着掌纹,温温的。他想起岳父说的“老伙计”,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两台织机是从镇上旧货铺淘来的,锈得厉害,好多零件都坏了。怀信领着两个匠人一点一点修,用砂纸磨、用锉刀锉、用锤子敲。有个老匠人姓孙,六十来岁,修了一辈子织机,手艺好得很。他一边修一边说:“这机子有年头了,跟我差不多岁数。”怀信问他:“还能用?”孙师傅说:“能用。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心修,它就活了。”
修了十来天,第一架织机修好了。梭子穿过去,哐当一声响,整个工房都静了一瞬。孙师傅站在旁边,咧着嘴笑。怀信站在织机前,手按在木架上,掌心能感觉到那架老织机重新转动时的震颤,一下,又一下。他忽然想起岳父教他学织布的第一天。岳父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梭子穿过去,说:“听见没?这响动和人心跳是一个拍子。织机活了,你的心也跟着活了。”他那时候不懂,觉得岳父说话玄乎。此刻他懂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膛前烤火,手里攥着那块从陆家庄捡回来的铁片。铁片凉冰冰的,硌着手心。他把它搁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槐花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娘,”他说,“我想把方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试一遍。先染靛蓝,再染皂角,一样一样来。”
槐花点了点头。“试吧。”她说。
怀信把铁片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枝丫上,芽苞又大了一圈。他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凉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怀信把方子从房梁上取下来,打开油纸,翻到靛青染法那一页。他揣上方子,出了院门,往村东头的棚子走。路过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些芽苞。芽苞又鼓了些,黄绿黄绿的,在晨光里亮着。他迈开步子走了。他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上海,怀礼正坐在密码机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截获的情报。电文上说,日本人正在豫西一带推行“治安强化运动”,李家坳所在的那个县,被列入了“重点整顿区”。怀礼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