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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担架 怀义二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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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夏,怀义第二次上前线。
这回走了两天两夜,到了一个叫双庙集的地方。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可街上挤满了人。仗刚打完,镇外的阵地上还在冒烟,伤员一车一车往后方拉。怀义和赵德全把担架放下,蹲在街边喘气。赵德全掏出烟袋卷了支烟,点着吸了一口,递给怀义。怀义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镇上满街都是伤员。有的靠在墙根上,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趴在石阶上。有个年轻的兵,一条胳膊没了,用布条扎着,血已经止住了,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睁着眼看着天,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怀义蹲下来,把水壶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
“你哪个部队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六十七军……二九九团……”
怀义把水壶塞到他手里,站起来对赵德全说:“先抬这个。”
他们把那年轻兵抬上担架,往后方走。走了半里路,迎面来了一队民工,也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怀义看了一眼,没有停步。他们把年轻兵送到临时包扎所,回来的时候又抬了一个。来回跑了七八趟,天就黑了。
那天夜里,怀义蹲在街边啃干粮。旁边坐着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黑瘦,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嘴角。他的腿上缠着绷带,绷带里渗着血,可他不喊疼。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捧着一碗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怀义看了他几眼,老兵也看了他几眼。过了一会儿,老兵开口了:“后生,你抬了多少人了?”
怀义想了想:“七八个。”
老兵点点头:“那你见过不少死人了。”
怀义没说话。
老兵又说:“死人见得多了,夜里会睡不着。”
怀义问:“你咋知道?”
老兵说:“我抬过三年担架。”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碗沿。“头一年,我抬了二十三个。有十七个是半路上没的。有的哼着哼着就没声了,有的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可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没了。那时候我夜里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他们的脸。后来我想了个法子,白天抬人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就当是歇歇。可闭眼也没用,那些脸还在。”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水。“第二年我抬了三十多个。有的是从火线上背下来的,有的是从沟里扒出来的。有一个兵,肚子被弹片豁开了,肠子流出来,他自己拿手往里塞,塞不进去,就用手捧着。我背他的时候他趴在我背上,嘴巴贴着我的耳朵,说冷。我把我身上的褂子脱下来给他盖上,他还是说冷。走到半路他就没了。我把他放在担架上,他那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怀义听着,手里的饼子吃不下去了。
老兵看了他一眼,又说:“第三年我就习惯了。死人见得多了,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的。可习惯归习惯,夜里还是睡不着。我就想,反正睡不着,不如多抬几个。抬一个是一个。”
怀义把饼子收起来,喝了口水。“大叔,”他说,“你家里还有人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老娘,在信阳。我出来的时候她六十,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我出来八年了。头两年还写信,后来不写了。写了也不知道寄到哪儿。我娘不识字,得找人念。她听了信也是白听,我回不去。”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后生,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抬担架这事,能抬就多抬几个。抬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再抬。”
第二天,怀义和赵德全抬了一个重伤员。那是个连长,二十七八岁,腹部中了一枪,血止不住。怀义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的头耷拉在怀义肩膀上,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怀义凑近了听,听清了两个字:“……撤退……”
怀义说:“什么?”
那连长又说了两个字:“……快撤……”
怀义没听明白,可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加快步子往后方跑,跑了半里路,那连长的身子忽然沉了,头往后一仰。怀义停下来,把他放在地上。赵德全摸了摸他的脖子,摇了摇头。
怀义蹲在路边,看着那连长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嘴角有一丝干了的血。怀义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合完了,他站起来,和赵德全一起把尸体抬到路边,用白布盖上。然后他回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把担架的绳子紧了紧。赵德全看着他,没说话,也蹲下来帮忙。
那天傍晚,怀义坐在镇外的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赵德全。两个人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啃着干饼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赵德全说:“怀义,你大哥的事,我听人说过。”
怀义转过头看着他。赵德全没有看他,看着远处。“有人说他在重庆出了事。县里有人传过话,说是去年的事。”
怀义的饼子停在嘴边。他没有问。赵德全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啃完了饼子,喝了口水,站起来,往镇上走。夕阳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天夜里,怀义躺在墙根底下,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张着嘴,没有声音。他又睁开眼睛,夜空是墨蓝的,有几颗星。他忽然想起二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怀仁刚走不久,二婶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村口,说:“他在外头,不知道冷不冷。”怀义当时不懂。如今他懂了。仰着头看着那些模模糊糊的星星,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大哥在那边,不知道冷不冷。
担架队轮换的日子到了。赵德全让大家收拾东西,撤到后方休整。怀义把棉袄重新叠好捆紧,又把鞋底的麻绳紧了紧。队伍往回走的路上,他沉默了一路。经过那条沟的时候他朝沟里看了一眼,沟底更清楚了,那些坑洼,那些颜色,那些散落的东西。他没有停步,跟上队伍往前走了。
走了大半天,快到李家坳了。怀义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往东是回家的路,往北还是往前的方向。他站在那里,两只脚没动,眼睛望着北边。北边的天还是灰的,远处隐隐有烟升上来。他想,大哥在那道烟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饿了没有,累了没有,伤口疼不疼。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心里有一根线拴着,线的那一头在大哥身上,不管他在哪儿,那根线都绷着。
他转身往东,朝李家坳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亮着灯,昏黄的,从窗户纸上透出来。二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是老二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二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然后她说:“进屋吧,饭在锅里热着。”
怀义走进灶房,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二婶从锅里端出一碗糊涂面,搁在他面前。怀义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汤上飘着油花,几片菜叶子浮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他把那口面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二婶坐在对面,没有看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火不大,红红的,一跳一跳的。怀义把一碗面吃完了,把碗放下搁在膝盖上。
“二婶,”他说,“我看见好多死人。”
槐花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捻。
怀义接着说:“有个娃,才十七八,腿叫炸没了,他喊娘,喊了一路,喊到死。”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槐花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断他。
怀义又说:“还有个连长,肚子中了一枪,临了跟我说了两个字,快撤。我没听明白,可他眼睛一直睁着,望着天。”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噼啪响了一声。怀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洗过了,可指甲缝里还有些东西嵌在里头,抠不出来。他看着那些黑色的痕迹,过了一会儿说:“大哥也在打仗。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槐花的佛珠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怀义。怀义没有看她,还在看自己的手。“我就是想,”他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他在哪儿,冷不冷,有没有吃的。”
灶房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槐花站起来走到怀义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温厚,掌心贴着怀义的头顶,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怀义低着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二婶的手腕。
“我过几天还去,”他说,“还要去。”
槐花没有松开手。“去吧,”她说,“多抬几个回来。”
那天夜里,怀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枝枝权权。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亮,一块暗。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坐在树权上低头冲他喊:“上来,上边凉快!”他爬不上去,大哥就跳下来蹲在他面前,说:“来,我驮你上去。”大哥的背那时候是宽的,暖的。他趴在那个背上,两只手搂着大哥的脖子,一步一步往树上爬。
如今大哥在哪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硌着指肚,凉丝丝的。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哥。没有回声,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的。
怀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扣子,从那个连长军装上拽下来的。铜扣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沾着干了的血,暗褐色的,嵌在扣眼周围。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在老槐树根底下扒开一个土坑,把扣子放进去,埋了。土拍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重庆,他大哥怀仁,正站在朝天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表壳内侧刻着四个字:精忠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