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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烽烟 民国二十七 ...

  •   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炮声从北边漫过来了。
      先是远远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天边擂鼓。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地皮跟着发颤,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落在院子里碎成几瓣。县农协在李家坳村口贴了告示,说前线战事吃紧,要各保出人出担架。
      李怀义看见告示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老槐木裂成两半。他放下斧头,走到村口,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头白晃晃照着,那几个字印在糙纸上。他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指头微微蜷着。看完了,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可没停。
      回到院里,他收拾了一件旧棉袄,用布带子扎紧,又在鞋底上多缠了两圈麻绳。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
      “二婶,我走了。”
      槐花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声音抬起头。怀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很快,棉袄夹在胳肢窝底下,带子还没系好,一头拖在地上。槐花追出来站在老槐树下,看见他的背影沿着黄土路往北去了,没有回头。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着地面,一晃一晃。
      担架队在镇上的关帝庙集合。怀义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有的认得,是邻村的;有的面生。大家都站着,没人说话,手里烟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冒烟,白蒙蒙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浮着。赵德全站在庙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和人说话。看见怀义进来,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缺个抬尾的。”
      怀义点点头,把棉袄系好,站在队伍末尾。
      从镇上到前线,走了一天一夜。先走大路,后走小路,再后来连路都没有了,只在田埂和河沟里踩着走。越往北,炮声越响,脚下的土地越软,一脚踩下去,泥水从鞋帮子边沿挤上来,冰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人的脸也是灰的。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烂泥里的扑哧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响。
      天快黑时,他们在一道土坡后面停下来。赵德全猫着腰跑到坡顶上看了一阵,回来时脸色不好看。他蹲在怀义身边,掏出烟口袋卷了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
      “前头那道沟里,”他拿烟头指了指方向,“铺满了。”
      怀义没有问铺满了什么。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风里有股气味,像什么在烧,又像什么在烂。那股气味钻进来,从嗓子一路往下沉,沉到胃里,把胃搅得翻腾。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赵德全带着他们摸上了坡顶。月亮还没起来,四野黑乎乎的,只有远处偶尔亮一下,那是炮火的光,一闪,又一闪。怀义跟着前面的人,手脚并用地爬过一道土坎,翻进了那条沟。脚踩下去,比烂泥更稠,更黏。不是泥,是血。血浸透了土,泡了不知多久,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
      怀义蹲下来,手指触到地面,湿的,滑的,温的。他把手凑近了看,黑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赵德全在旁边喊:“别蹲着!拾人!”
      怀义摸到了第一个伤员。那人仰面朝天躺在沟底,身上穿着灰布军装,可那军装已经不成样子了,破了好几处,吸饱了血,贴在身上。怀义蹲下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指头刚碰到那人的手腕,那人一动,哼了一声。还活着。
      “兄弟,”怀义压低声音,“我们抬你下去。”
      那人的脸转过来。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些,他看清了那张脸——很年轻,最多十七八。嘴唇是白的,眼睛是黑的。他的嘴动了动,怀义凑过去,听见他在说:“腿……我的腿……”
      怀义往下看,裤腿是空的。膝盖以下的部位没有了。断口用一条绑腿胡乱缠着,布已经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月光下发着油亮的光。
      怀义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把那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从腋下抄过去,托住他的背。那人轻得不像话。他把人背起来的时候,那人趴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耳朵,还在说:“娘……”
      怀义背着那人往上爬。坡有点陡,他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顶着土,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背上的人在他耳边反复地念:“娘……娘……”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怀义咬紧了牙,没有说话。他想起来自己也有娘。自己的娘还在家里那棵老槐树下等着。
      背上的人不说话了。怀义感觉到那人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动了,呼吸没有了。他停了一下,手托着那人的腿弯,凉意从掌心漫上来。他没有放下。他继续爬,爬上坡顶,把那人放在担架上。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嘴还张着,保持着那个字的形状。
      那天夜里,他们一共抬下来十七个人。有六个是活的,其余的都凉了。天亮的时候,怀义坐在一棵被炸断的树桩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红的,黑红黑红的,指甲缝里塞满了东西,抠不出来。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夏天,他跟着大哥去河滩上挖泥鳅。大哥的手也是这样的,沾满了泥。他问大哥:“哥,你手脏了不洗?”大哥把手伸进河水里晃了晃,拿出来,冲他咧嘴笑:“洗不干净。明天再来,又脏了。”如今大哥的手,比那时候还脏。
      赵德全走过来,递给他半壶水。怀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带着铁锈味,吞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赵德全在他旁边坐下,点了支烟,抽了两口,说:“头一回?”
      怀义点点头。
      赵德全吐了口烟,望着远处的炮火,沉默了一会儿。“后头还有更惨的,你得扛住。”
      怀义没有说话,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二天,他们跟着队伍往更北的地方走。路更难走了,有些地方被炮弹翻过一遍,土是松的,踩上去陷到脚脖子。路边有烧焦的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丫像人伸出的手指。怀义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棵烧焦的树旁停住了。树干上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是黑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里头是空的,木头的灰沾在他的手指上,黑黑的一层。他想,大哥在战壕里,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洞。
      队伍停下来吃干粮。怀义靠着土坎坐下,啃一口杂粮饼子,饼子硬,硌牙,得含一会儿才能咬动。他一边嚼一边往北边看。北边的天是灰黄的,有一道道烟,灰黑色的。他不知道大哥在哪一道烟底下。他就着凉水把饼子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战场。那地方比昨天那条沟大得多,到处都是弹坑,一个挨着一个。炮弹掀起来的土堆得到处都是,半埋在土里的有枪,有钢盔,有扯烂的军装,有散了一地的弹壳。空气里那股气味更浓了,浓得发稠。怀义跟着赵德全在弹坑之间跑,看见一个穿军官服的斜靠在一个土堆上,腿被压在一块石板底下。赵德全和怀义一左一右去抬石板。抬起来的时候,那军官没有喊疼,只是咬紧了牙,腮帮子上的肉绷成两条硬线。
      赵德全说:“排长,没事了,我们抬你走。”
      那人看了赵德全一眼,又看了看怀义,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动了动嘴角,眼睛是亮的。“我没事,”他说,“前头还有一拨,你们先顾他们。”
      赵德全没听他的,两个人把他架起来放在担架上。那人的腿耷拉着,歪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往后方抬的时候,怀义在头里,抬着担架的前杠,走两步偏一下头看一眼那排长的脸。那排长的眼睛望着天。怀义忽然想,大哥当排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躺着,被人抬着。
      把排长送到临时包扎所之后,怀义蹲在包扎所外头的墙根下喘气。旁边有一个年轻士兵也在喘气,头发被汗和泥糊在一起,看不清颜色。他扭头看见怀义,问了一句:“你哪庄的?”
      怀义说了地名。那人点点头,又喘了几口气,说:“我哥也在前线,不知道在哪个团。”他说完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怀义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不知道大哥在哪个团。家里收到过两封信,信上只说“一切都好”,没有说在哪支部队。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想。
      那天夜里,怀义蜷在墙根下,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张着嘴,没有声音。他又睁开眼睛,夜空是墨蓝的,有几颗星。他忽然想起二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怀仁刚走不久,二婶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村口,说:“他在外头,不知道冷不冷。”怀义当时不懂。如今他懂了。仰着头看着那些模模糊糊的星星,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大哥在那边,不知道冷不冷。
      担架队轮换的日子到了。赵德全让大家收拾东西,撤到后方休整。怀义把棉袄重新叠好捆紧,又把鞋底的麻绳紧了紧。队伍往回走的路上,他沉默了一路。经过那条沟的时候他朝沟里看了一眼,沟底更清楚了,那些坑洼,那些颜色,那些散落的东西。他没有停步,跟上队伍往前走了。
      走了大半天,快到李家坳了。怀义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往东是回家的路,往北还是往前的方向。他站在那里,两只脚没动,眼睛望着北边。北边的天还是灰的,远处隐隐有烟升上来。他想,大哥在那道烟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饿了没有,累了没有,伤口疼不疼。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心里有一根线拴着,线的那一头在大哥身上,不管他在哪儿,那根线都绷着。他转身往东,朝李家坳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亮着灯,昏黄的,从窗户纸上透出来。二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是老二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二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然后她说:“进屋吧,饭在锅里热着。”
      怀义走进灶房,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二婶从锅里端出一碗糊涂面,搁在他面前。怀义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汤上飘着油花,几片菜叶子浮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他把那口面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二婶坐在对面,没有看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火不大,红红的,一跳一跳的。怀义把一碗面吃完了,把碗放下搁在膝盖上。
      “二婶,”他说,“我看见好多死人。”
      槐花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捻。
      怀义接着说:“有个娃,才十七八,腿叫炸没了,他喊娘,喊了一路,喊到死。”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槐花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断他。
      怀义又说:“还有个排长,腿断了,还让我先顾前头。他说他没事。”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噼啪响了一声。怀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洗过了,可指甲缝里还有些东西嵌在里头,抠不出来。他看着那些黑色的痕迹,过了一会儿说:“大哥也在打仗。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槐花的佛珠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怀义。怀义没有看她,还在看自己的手。“我就是想,”他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他在哪儿,冷不冷,有没有吃的。”
      灶房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槐花站起来走到怀义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温厚,掌心贴着怀义的头顶,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怀义低着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二婶的手腕。
      “我过几天还去,”他说,“还要去。”
      槐花没有松开手。“去吧,”她说,“多抬几个回来。”
      那天夜里,怀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枝枝权权。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亮,一块暗。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坐在树权上低头冲他喊:“上来,上边凉快!”他爬不上去,大哥就跳下来蹲在他面前,说:“来,我驮你上去。”大哥的背那时候是宽的,暖的。他趴在那个背上,两只手搂着大哥的脖子,一步一步往树上爬。如今大哥在哪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硌着指肚,凉丝丝的。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哥。没有回声,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的。
      三天后,怀义又走了。没有告示贴出来,没有人来通知。他自己起来,穿上那双缠了麻绳的鞋,把棉袄卷好,揣了两块饼子。走的时候天没亮透,院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他迈出去,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老槐树的轮廓。他转身走了。
      槐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她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摸着树干。树皮皴裂,硌着手心,她摸着摸着,手指停在了一处刻痕上。“槐花”两个字,深深的。她摸了摸那两个字,把手指贴在上面,贴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好像能看见那些炮火,那些在炮火里跑着、爬着、躺着的人。她的儿子们在那些人中间,一个在某条战壕里端着枪,一个在担架队里抬着别人的命。她把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心里在说:根还在,树就不会倒。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密密的,像有人在使劲拍手。
      怀义走后的第七天,赵德安从区上回来了。他进了院子,没有进灶房,站在老槐树底下等槐花。槐花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赵德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蓝布面,叠得整整齐齐,打了三个结。槐花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头是一块灰布军装的碎片,上面沾着干了的血,暗褐色的,还有一枚铜扣子。赵德安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婶子,怀仁的事,确认了。在重庆。”槐花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她把那个布包搁在灶台上,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一跳一跳的。她蹲在那儿,看着火,看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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