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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审讯 怀礼受刑四 ...

  •   审讯断断续续持续了四十七天。
      头几天他们不打她,只是问。两个人一班,轮着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问她沪西国民大学的事,问她潘有亮的事,问她莫斯科的事,问她上海法租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问什么答什么。答的都是没用的——学校里的课怎么上,上海的米价涨了多少,莫斯科的雪下了多厚。他们问急了,她就说不知道,忘了。
      夜里提审,灯对着她的脸照。白惨惨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他们轮着问,不让睡觉。她的头往下垂,他们就拿棍子敲桌子,砰的一声,把她惊醒。她撑了两天两夜,撑不住了,迷迷糊糊说了些含糊的话。他们拿笔记了,记完发现那些话一点用也没有。她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老家院子里有棵槐树,婶子纳鞋底的时候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灶房里的粥熬得稠稠的。他们恼了,把她拖回牢房。
      再后来他们动了手。先是打耳光,左右开弓,打得她耳朵嗡嗡响,嘴角裂了口子。接着上鞭子。皮鞭抽下来火辣辣的。她咬着牙,没喊。鞭子落在背上、胳膊上、腿上。她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几下,意识模糊了。她听见自己在数,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昏过去。他们拿凉水泼她的脸。她醒过来,接着打。
      有一回他们把她两只手绑在铁环上,脚离了地。胳膊被抻得生疼,肩膀像要从窝里拔出来。她吊在那儿,脚尖够不着地,浑身的重量坠在两条胳膊上。他们问她说不说。她没说话。他们拿了根棍子,从背后抽她的腿弯。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腿弯肿了,紫红紫红的,碰一下像针扎。她还是没说话。
      最厉害的一回,他们把她按在椅子上,拿了一根细铁钎。铁钎在炉子里烧红了,拿过来的时候尖端还冒着青烟。他们把那根铁钎贴在她的胳膊上。皮肉滋啦一声响,冒出一股焦糊味。她疼得浑身一抽,嘴唇咬破了,血流进嘴里,咸的,腥的。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一声之后,她把嘴闭紧了,再没有出声。
      他们打了她半个月,什么也没问出来。后来换了法子。
      有一天,那个翻译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这孩子叫艾丽,两岁,在法租界白秀英家里住着。你收养的,对不对?”
      怀礼的眼睛动了一下。翻译官把照片凑近了些。
      “你说了,这孩子还能活。你不说,白秀英病成那样,这孩子往后怎么样,你自己想。”
      怀礼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艾丽,穿着那件碎花小袄,坐在白秀英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她看着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那个攥着布老虎的小手。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翻译官看着她,等着。
      她把嘴唇闭上,咬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翻译官,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闺女……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翻译官愣了一下,把照片收回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那以后他们又打了她几回,力道不如从前了。他们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她就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捶不碎,砸不烂。
      第四十七天早上,两个狱警走进来,把她架出去,推上一辆车子。车子开到法租界边上,把她从车上推下来。车门关上,开走了。
      她站在路边,身上那件旗袍皱巴巴的,领口松了,头发散着,脸上有淤青,胳膊上有鞭痕,腿弯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贝勒路的公寓走。
      回到住处,她烧了一壶水,洗了脸,换了衣裳。她把红兜肚从旗袍口袋里取出来,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诗经》,翻开,又合上。她把书搁回抽屉,拿起铅笔,继续译那些电文。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一行接一行。
      她译完那叠电文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站起来,把电文纸收好,塞进抽屉最里头。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那本《诗经》的扉页上,潘有亮题的字还在。她没有再翻开那本书,可她记得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她把抽屉合上,咔嗒一声。窗外,雨还在下。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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