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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浊浪 民国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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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二年冬,上海。
怀礼从调查科出来,天色暗了。她裹紧大衣,沿贝勒路往北走。拐进窄巷,前面一个灰西装挡住路。后面一个跟上来。腰后被硬东西顶住,凉。
“李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怀礼站住。没回头。前面那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平。她跟着他们上了路边黑色轿车。车往虹口开。她把手伸进旗袍口袋,摸到红兜肚边角,攥住。棉布温温的,针脚硌指腹。
车停在一栋灰色楼前。她下车,进楼,下楼梯。地下室二层,走廊尽头一间屋。墙上渗水,霉味混铁锈味。一张桌,两把椅,一盏灯。桌后坐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瘦,颧骨高,眼镜片后目光不亮。他面前摊文件夹,里面是她的资料:照片、履历、社会关系。
他翻到一页,停住。
“李小姐,你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你哥哥在那边,你姐姐在那边,你妹妹也在那边。一家人,两条路,你选哪条?”
怀礼没说话。她看对面墙上裂缝,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中年人又说:“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不想为难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还可以回租界,还教你的书,还做你的事。我们查过,你的档案干净,没有污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怀礼把目光收回来,看自己的手。手指搁膝盖上,指甲剪得短,手背有浅白旧疤。
她说:“你见过麦田吗?”
中年人愣住:“什么?”
“麦田。”怀礼说,“抽穗的时候,整片田都是绿的。风一吹,从这头滚到那头,沙沙的。”
中年人的嘴抿住。他盯着她看。过了很久,他把笔放下,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转身出去。门合上,咔嚓一声。
那一夜她没回牢房。她被带到另一间屋,更小,更低矮,墙上钉铁环。他们把她架起来,脚离地,手腕上绳子勒进肉里。她没喊。她咬嘴唇,尝到铁锈味,咽下去。皮鞭落下来,她数:一,二,三。数到后来数不清。她昏过去一次,醒来时脸贴冰凉水泥地,嘴角涎水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她趴着,手指抠地缝,指甲盖翻了一只,她没觉得疼。
她只想着红兜肚。棉布贴皮肤,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暖意从心口往外渗,顺着肋骨、脊梁骨,一寸一寸走,走到她趴在地上、冰凉的手指尖。她想,娘,我没给你丢人。
第二次醒来,屋里有人。是那个翻译官,穿西装,领带松了半截。他坐墙角凳子上,手里端一杯水,看她,脸上没表情。等她彻底睁眼,他才开口:“你哥的事,你知道吗?”
怀礼眼睛动了一下。翻译官把杯子搁地上,从口袋掏出一张报纸,展开,头版有一篇简讯,三五百字。他念了几句,中间卡了一下,又接着念。大意是一个叫李怀仁的人,在重庆执行任务时暴露,跳崖牺牲。念完,他把报纸折好,塞回口袋,看着怀礼。
怀礼趴地上,没动。她把脸贴水泥地,闭眼。那篇简讯里的字她没全听清,可她听清一个名字:李怀仁。她小时候在河里捞鱼,脚下一滑栽进去,呛了好几口水,是大哥跳下来把她捞起来的。大哥衣服全湿,头发贴额头往下滴水,把她放河滩上拍背,她咳出水,缓过气,大哥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哥的手是凉的,拍在她背上轻轻的。
她趴地上,手指伸进旗袍口袋,摸到红兜肚边角。棉布被手汗浸得发潮,温温的。她把那块布攥在掌心,攥紧。她没哭。眼泪在眼眶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她记得牢房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女人,记得老陈在弄堂口递烟时手指上沾的红印泥,记得娘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时嗤——嗤——的声音。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装进心里,装得满满的,把那个空出来的地方填上。填不上,也要塞进去。她趴那里,把脸转了转,正对墙角那滩干涸不知多久的血迹。血迹不大,巴掌宽,暗褐色,嵌在水泥地里。她看着那滩血迹,心里忽然很安静。
审讯继续。换了几拨人。软的硬的都来。有人拍桌子,有人递烟,有人拿她家人的照片给她看。她不吐名字。她只说:“不知道。”“忘了。”“记不清。”
后来他们用刑。鞭子,烙铁,夹棍。她昏过去,醒来,再昏过去,再醒来。嘴唇咬烂,满嘴是血,咸的,铁锈味。她始终没说出任何一个名字。
有一天,审讯她的人换成那个翻译官。他坐她对面,手里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碎花小袄,手里攥布老虎。
“这孩子叫艾丽,两岁,在法租界白秀英家里住着。你收养的,对不对?”
怀礼眼睛动了一下。
翻译官把照片凑近:“你说了,这孩子还能活。你不说,白秀英病成那样,这孩子往后怎么样,你自己想。”
怀礼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艾丽坐在白秀英家门口台阶上,手里攥布老虎。她看着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那个攥布老虎的小手。她胸口发紧。她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翻译官看着她,等着。她把嘴唇闭上,咬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着翻译官,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闺女……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翻译官愣一下,把照片收回去,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那以后他们又打了她几回,力道不如从前。他们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她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捶不碎,砸不烂。
第四十七天早上,两个狱警进来,把她架出去,推上一辆车子。车子开到法租界边上,把她从车上推下来。车门关上,开走。她站路边,身上那件藏青旗袍皱巴巴,领口松一颗扣子。她站一会儿,雨丝落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凉丝丝。她走下台阶,沿马路往法租界方向走,步子慢,每一步踩实。她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栋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住处,她推开门,屋里落薄薄一层灰。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本《诗经》。书页间夹的铅笔还在,她拿起来握了握,笔杆子温温的。她又摸了摸那件红兜肚,还在身上,棉布被体温焐得温热。她低头看,兜肚上那串槐花被磨得有些花了,可针脚还清清楚楚。她把书放回抽屉,关好,然后拿起桌上茶缸,喝一口隔夜凉茶。茶苦,涩着舌头,她咽下去,又喝一口。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外面街。街上有人走,撑伞的,缩着脖子快步跑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她看一会儿,把窗帘放下,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从抽屉又拿出那叠电报纸。她铺开一张,拿起铅笔,开始译。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一行接一行,不停。
她译完那叠电文时,天已经黑透。她站起来,把电文纸收好,塞进抽屉最里头。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那本《诗经》的扉页上,潘有亮题的字还在。她没有再翻开那本书,可她记得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她把抽屉合上,咔嗒一声。窗外,雨还在下。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