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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兜 槐花缝十三 ...

  •   民国二十六年腊月,李家坳。
      鸿亮死后第七天,槐花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纳完了。
      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她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用手掌抚平了。鞋底是给鸿亮纳的,他脚上那双早磨穿了底,她赶着腊月集前纳好,想让他过年穿双新鞋。如今鞋底纳完了,穿鞋的人没了。
      她拿着鞋底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墙根底下。
      那里堆着几件杂物——锄头、镰刀、扁担,都是鸿亮用过的,靠在墙根上,落了灰。锄头把上还缠着一圈麻绳,是他自己缠的,缠得歪歪扭扭。镰刀的刀刃上缺了个口,是那年割麦子崩的。扁担中间被肩膀磨得发亮,油光光的。
      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土冻硬了,挖不动,她用锄头尖刨了几下,又用手抠,抠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来。她把那第十三个红兜肚放进了坑里。
      红布上绣着一朵槐花,五个瓣,黄丝线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着。她用手捧起土,盖上去,一点一点地盖,盖到看不见那团红色了,盖到土面平了,用手掌拍了两下,拍实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那个小土包。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三天后,老段站在她面前。
      老段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弯着腰,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等着她开口。
      槐花把蓝布包袱交到他手上。包袱里有十二个红兜肚,叠得整整齐齐。第十三个埋在了墙根底下,跟鸿亮的锄头镰刀扁担搁在一处。
      包袱不大,轻飘飘的,可老段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沉了一下。他把包袱抱在胸前,抱着,没有动。
      “老段,”槐花说,“托人捐到上海去,交到三爷手上。”
      老段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老段。”
      老段停下来,没有回头。
      槐花张了张嘴。她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早些回来”,想说“跟三爷说家里都好,不用记挂”。可她张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只说了一句:“去吧。”
      老段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远去,出了院门,踩上村道,嗒嗒嗒的,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老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来。石墩凉得刺骨,她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她拿起那只纳好的鞋底。鞋底已经纳完了,白布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排着队,一行一行地走过去。她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搁在膝盖上。
      几天后,槐花坐在老槐树下。日头好,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骨头缝里的寒气散了些。她靠着树干,没有活计,就那么坐着,眼睛半闭着。
      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深纹,有的地方鼓着疤,有的地方凹着洞。她看着那些纹路,忽然看见树干上有一道痕迹不大一样。几道斜斜的刻痕,像是用刀划的,有的深,有的浅,密密麻麻的。
      她凑过去。
      “槐花”两个字。旁边是“哑巴”两个字。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肚顺着刻痕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刻痕深得很,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力,一笔一画往树心里头扎。
      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她午睡起来,看见鸿亮蹲在树下,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在树干上比划。她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慌慌张张地把东西藏到身后,站起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比划。
      他不是在削树皮,他是在刻字。他不会写字,就学着划,一笔一画的,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刻在一起。
      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树干硌着她的后背,糙糙的,凉凉的。可她知道,那些刻痕就在那棵树的身体里头。就算再过多少年,树长出新皮来,把那些刻痕包在里面,那些字也还在。在树干的最里头,贴着树的骨头,谁也磨不掉。
      春天来的时候,老槐树发了芽。
      先是那些小包包鼓起来,绿绿的,嫩嫩的,一天比一天大。然后叶片张开,薄薄的,亮亮的,在阳光里透过去,能看见叶脉里头细细的水在流。风一吹,满树叶子沙沙地响,密密匝匝的。
      槐花每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天气暖和了,她搬了把藤椅出来,坐着,有时候纳鞋底,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那棵树。
      叶子在她头顶上响着,一片一片的,数也数不清。
      有一天,她看见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停着一只鸟。灰褐色的,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啄了几下树皮,又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鸟飞远了,飞过院墙,飞过村道,飞过伊河滩,飞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黑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全是茧子,骨节粗大,指甲发黄。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老槐树的枝丫。
      一根老枝断了一截,断口的地方是褐色的,干枯了,可就在那断口旁边,冒出了一根新枝。新枝细细的,嫩嫩的,绿得发亮,直直地伸出去。
      槐花看着那根新枝,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红兜肚。十二件送去了上海,一件埋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它们到没到上海,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穿在那些孩子身上。可她觉得,不管那些红兜肚走到哪儿,有一根线连着她。她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根线的这一头,线的那一头攥在那些孩子的手里。线扯不断,松不了,不管隔着多远,那股劲还在。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纳好的鞋底。白布,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她摸了一遍针脚,从这头摸到那头,每一针都走得实实在在的。她把鞋底搁在膝头,没有上鞋面,就那么搁着。
      远处伊河水在淌,浑黄的,沉甸甸的,不急不慢地往东去。田里的麦苗返青了,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地铺着,风过的时候,麦苗顺着风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
      怀义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走到院门口,看见母亲坐在树下,便放下锄头走过来。
      “娘,”他说,“晌午吃啥?”
      槐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灶上有糊糊,热热就行。”
      怀义应了一声,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娘,那鞋底——”
      “搁着吧。”槐花说,“搁着好。”
      怀义没再问,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响起来,噼啪噼啪的。
      槐花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密密匝匝的。她听着那声音,眼睛半闭着。
      那根新枝在风里晃着,绿得发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红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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