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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槐血 民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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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腊月,李家坳。
日头惨白,照在豫西塬上。风从伊河滩刮过来,卷着土腥气,还有一股焦糊味。东洋人的铁鸟前几天刚炸过洛安城,那气味顺着河飘了四十里,还没散净。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朝天支着,影子冻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槐花坐在树底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带出麻线,嗤——嗤——嗤——。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
鸿亮天不亮就出了门。驴车是昨儿晚上套好的,车上绑着两捆干粉条、一袋红萝卜,还有一坛子腌芥菜——赶腊月集,卖了换点盐和洋火。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粥喝,喝完了把碗搁在锅台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平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他衣裳穿得齐整,新棉袄是去年冬天她絮的,蓝布面子,袖口磨出了毛,可干净。
“早去早回。”槐花说。
鸿亮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咧了咧嘴。他这辈子没说过一个字,可那个笑他早就练熟了——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鼻梁两侧挤出两道浅浅的沟。
驴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踢踢踏踏地响,慢慢远了,听不见了。
日头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槐花把鞋底纳了小半只,锅里的红薯糊糊热了两回。头一回她坐在灶前头等,拿火钳拨灶膛里的灰,拨得火星子啪啪蹦。第二回她坐在门槛上等,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院门口那条黄土路。路空荡荡的,一直伸到塬坡底下,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天黑透了,鸿亮没回来。
槐花把红薯糊糊热了第三遍。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她用余温焐着锅,自己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手没动,针扎在鞋底上,半截露在外头。
她望着院门口。月光从墙头照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拉得细细的。月亮升到当中,又偏下去。星子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院墙外头风呜呜地刮,老槐树的枝子在头顶上嘎吱嘎吱地响。
天麻麻亮的时候,院门响了。不是敲的,是撞开的。“哐当”一声,门板拍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
王老憨冲进来,后头跟着栓柱,跟着赵家老三,跟着好几个后生。他们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王老憨的脸是白的,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槐花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可人站得稳稳的。她走过去,走得快,走到跟前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板放在地上。她看见了那张脸。
鸿亮。眼睛半睁着,嘴张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暗褐色的。衣裳烧焦了半边,右边袖子没了,露出来的胳膊上紫黑色的皮肉翻着,起了一层水泡,破了几个,淌着淡黄的汁水。他的身子还算囫囵,没有缺胳膊少腿。可那双手蜷着,僵硬地蜷在胸前,十根指头扣在一起,攥得死死的,指甲盖发青。
“二奶奶……”王老憨的嗓子哑得不成样,“东洋人的铁鸟……鸿亮哥赶着驴车走到赵家渡口,铁鸟就来了,嗡嗡嗡地从头顶压下来……他赶着驴车往路边躲,可那铁鸟飞得低,撂着炸弹……驴让炸死了,他趴在驴车底下躲,可那炸弹就在他跟前落下来……俺们到的时候,他已经……”
王老憨说不下去了。他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栓柱在旁边抹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几个后生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槐花的脸。
槐花蹲下去。她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眼皮凉了,硬了,盖下去的时候,指尖底下有一层细细的碎响。她把手搁在他眼皮上,搁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她摸了摸他的脸。下巴上有一道疤,浅白色的,弯弯的,像个月牙。那是光绪三十四年夏天留下的。那年割麦子,镰刀划的,他捂着脸回来,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淌到衣领上红了一片。她拿布给他包,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他就咧着嘴笑。那个笑她记了半辈子。如今那道疤还在,凉丝丝地硌着她的指肚。
“抬进去吧。”她说。
几个后生把门板抬进堂屋。槐花跟在后面,脚步很稳。她走进灶房烧了一锅水,锅底的火苗舔着铁锅,水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冒起来,糊了半扇窗。水开了,她舀进木盆里,端进堂屋。盆沿烫手,她垫了块布,一步一步端得稳稳的。她关上了堂屋的门。门板合上时碰了一下门框,“咚”的一声,不重。
她把木盆放在炕沿边,拧了毛巾。水烫,烫得她手指头红了一片,可她没觉着。她掀开他那件烧焦的棉袄,棉絮露出来,黑糊糊的,沾着皮肉,分不清哪是棉哪是肉。她拿剪刀把棉袄剪开,一片一片地往下揭。有的地方粘住了,她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润,润软了才轻轻撕下来。动作慢,稳,不抖。水汽腾起来,雾蒙蒙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接着擦。
毛巾碰到他胸口的时候,热气扑上来。他不动。他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他活着的时候,就算是睡着了,身上也是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有时候打鼾,呼噜呼噜的。那时候她嫌他吵,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他翻个身就不响了。如今他不响了。他的身子凉了,硬了,那凉意从毛巾里透过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心口上。
她给他擦脸。脸上的血痂化了,露出底下的皮肉。他瘦了,颧骨凸着,眼窝凹下去,下巴比上个月尖了不少。她想,你咋瘦成这样了。前些天她还跟他说,地里的活别太拼,干不动就歇歇。他嗯啊两声,转头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她给他擦胳膊。那些水泡破了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卷着。她拿毛巾蘸了热水轻轻按在上面,把那层汁水吸干净。她的手没抖,可手指头一直是僵的。
她给他擦手。那双手蜷着,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掰的时候听见“咯”的一声,是关节硬了,卡住了。她慢慢揉,揉热了才掰开。掌心里全是灰土和干了的血,她拿毛巾擦了又擦。手心里有一道旧茧子,横贯掌纹,是常年握锄头把磨出来的。他这双手摸过她的脸,摸过她的肩,摸过她的背。他说不出话,可那双手会说话,粗粗的、热热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味儿。那些夜里她背对着他,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暖暖的,沉沉的,她就知道他还在,这个家还在。
她给他穿上寿衣。蓝布的,她自己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穿寿衣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硬了,弯不过来。她坐在炕沿上,把他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头搁在她肩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凉的,硌得慌。她把他搂稳了,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把袖筒套进去。套完了左袖,又套右袖。他歪在她怀里,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头往她颈窝里拱。她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他的下巴硌着她的肩窝,那道疤隔着衣裳硌着她。她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气一点一点地透过来。她没有动,就那么抱着,抱着。穿好了,她把他放平。
然后她坐在炕沿上,握着他的一只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截干透的树枝。她把那只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捂着,捂着。她没有哭。她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又坐到天亮。
丧事办得潦草。没有念经,没有道场,连个吹唢呐的都没请。村里人帮忙在祖坟边上挖了个坑,一口薄棺放下去,盖上土,立了块木板。来的人多,站满了院子。没人说话,都站着,看着那堆新土,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着。
槐花站在坟前,没有哭。风把她头上的白布吹起来又落下。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回身往家走。
进了院子,她没有进屋,也没有进灶房。她走到墙根底下,从炕洞里摸出一块红布。那是她攒了许久的,预备给未出世的孙辈做衣裳用,艳红艳红的。她把红布展开,铺在炕上,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抚平。布面沙沙响,在指尖底下的触感是涩的。她剪了一块。剪子走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剪下来的那块红布叠了叠,又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她拿起针,穿了一根红线。
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针尖穿过红布,带出线,扯到头,线绷直了,“嗤”的一声。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不急。缝完一个,放在旁边叠好。又拿起一块新布,裁,叠,穿针,起头。夜很深了,油灯里的油熬过两回。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磨着,嘎吱嘎吱响。她不理那些声音,只管缝。她的手老了,指节粗大,攥着针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关节鼓着。可那针在她手里不抖,稳稳地穿过红布,带出线,收紧。
缝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黑暗。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她听了听,又低下头继续缝。缝完第五个,她去灶房续了一回灯油。回来坐下,又拿起针。手指僵了,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搓热了再拿针。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红布,带出线,扯到头,把多余的线尾巴咬断。线头在嘴里含了一下,是咸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缝完了第七个。她把七个红兜肚叠成一摞,放在炕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和膝盖,骨节咯咯地响。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见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线光慢慢变宽,变亮。
这一天,她一共缝了十三个红兜肚。缝完了,她一个一个数过,又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手指肚贴着那些密密匝匝的针脚。第十三个红兜肚,她缝得最慢。针脚比其他十二个都密,都细,一行挨着一行。她在胸口的位置绣了一朵槐花,五个瓣,黄丝线,在油灯下亮晶晶的。绣完最后一瓣的时候,她把针收住,线在布反面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在嘴里含了一下,她合上嘴,把那截线头咽下去了。
她把十三个红兜肚收进一个蓝布包袱里,打好结,搁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炕沿上,伸出手,摸了摸那包袱。布面糙糙的,硌着指肚,是实实在在的。她把包袱拿起来,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三天后,老段站在她面前。老段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弯着腰,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等着她开口。
槐花把蓝布包袱交到他手上。包袱不大,轻飘飘的,可老段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沉了一下。他把包袱抱在胸前,抱着,没有动。
“老段,”槐花说,“托人捐到上海去,交到三爷手上。”
老段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老段。”
老段停下来,没有回头。
槐花张了张嘴。她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早些回来”,想说“跟三爷说家里都好,不用记挂”。可她张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只说了一句:“去吧。”
老段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远去,出了院门,踩上村道,嗒嗒嗒的,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老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来。石墩凉得刺骨,她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她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鸿亮的鞋。鞋底已经纳了大半,白布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排着队,一行一行地走过去。
她把针拿起来,在头发上篦了一下,穿过鞋底,带出麻线,嗤——嗤——嗤——。那声音在空空的院子里响着,和从前一样。
只是那鞋底纳完了,再没有人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