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5、回门 婚礼从简，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槐花就醒了。
　　她躺在二房的炕上，眼睛睁着望房梁。梁是槐木的，和柴房那间一样粗，可上面没有烟熏的黑印子，刨得光光的，能看见木纹一圈一圈的。鸿亮睡在炕那头，呼吸匀匀的，不打鼾。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新刷的白灰，抹得平，可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房顶延伸到炕沿。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轻轻起了身。
　　灶房里她烧了一锅热水，灌进铜壶里，又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了。老太太让备的回门礼搁在桌上——两包点心、一坛酒、一只老母鸡，红纸裹着红绳扎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装进一个竹篮里。
　　鸿亮也起了。他站在灶房门口，穿好了那件灰布长衫，藏青马褂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
　　槐花回头看了他一眼：“饼烙好了，先吃一口。”
　　鸿亮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意思是好吃。槐花把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里，又把铜壶灌满热水搁在最上面。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泛着一线灰白的光，老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枝丫黑黢黢的，一根一根伸向天空。槐花挎着竹篮走在前面，鸿亮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路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噔响，路两边的麦田里麦苗贴着地皮，绿中泛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霜。
　　翻过第一个山坳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冬天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槐花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鸿亮。他走得稳，步子不快不慢，脚抬得不高，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上翘着。
　　翻过第二个山坳，柳树屯就在坡底下。几间土坯房，几缕炊烟，村口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槐花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坡顶上，望着自家那两间土坯房，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年多了，她没回来过。头两年是因为老太太没发话，她不敢提。后来是不知道回来该说什么。如今回来了，带着丈夫——一个哑巴丈夫。
　　她站在坡顶上站了好一会儿。鸿亮走到她身边站住了，也望着坡底下那些房子。他没有催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还揣在袖筒里。
　　槐花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下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母鸡咯咯叫和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她推开门走进去。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娘抬起头来，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娘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抖着，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娘的胳膊勒得紧紧的，勒得她骨头疼。槐花闻见娘身上的味道——灶火的、碱面的、汗的，混在一起。她的眼泪也下来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妮子……俺的妮子……”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手在她背上摸来摸去，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他比三年多前老了，背佝偻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红着眼眶看着她们，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头扭过去了。槐花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袖子湿了一片。
　　鸿亮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他靠着门框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那天风大，把他新做的长衫下摆吹得哗哗响。他站了半个时辰，就那么靠着门框一动不动的。
　　娘留他们吃午饭。她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萝卜炖粉条、白菜炒豆腐，还煮了两个鸡蛋。那两个鸡蛋是家里仅有的，娘平时舍不得吃，攒着换盐的。她把鸡蛋剥了壳放在槐花碗里，又夹了一个放到鸿亮碗里。
　　鸿亮看了槐花一眼，把鸡蛋夹起来放回槐花碗里，自己低头扒拉红薯稀饭。娘在边上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偷偷看了鸿亮几眼。她看见鸿亮喝稀饭的时候不出声，筷子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嚼东西的时候嘴闭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个鸡蛋从槐花碗里夹起来，又放回鸿亮碗里。
　　“吃。”娘说，嗓子哑哑的。
　　鸿亮抬起头看了娘一眼。他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可那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吃过午饭该走了。娘拉着槐花的手送到村口，絮絮叨叨嘱咐：到了婆家要孝敬老太太，跟大爷二爷处好，和丈夫好好过日子，别跟人争嘴别偷懒。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了说“不哭不哭大喜的日子”，可擦完了又淌下来。
　　槐花的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她们，始终没有走过来。槐花回过头看了爹一眼，爹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歪着头看别处。可她从眼角余光里看见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胳膊抬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槐花心里一疼。她想叫一声“爹”，嘴张了张，没叫出来。她低下头，把竹篮里的铜壶递给娘：“娘，这壶里是热水，你带回去喝。”
　　娘接过铜壶，手在壶身上摩挲了两下，点了点头。
　　槐花转过身，跟着鸿亮走出了村口。
　　回去的路上鸿亮走在她前头，低着头步子不快。槐花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微微驼着的背，灰布长衫的后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紧走了两步跟他并排了。鸿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步子放慢了些等她一起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谁也没看谁，可步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左脚右脚，左脚踏下去右脚跟着落下来，在冬天的土路上留下两行脚印并排的。那脚印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整整齐齐地印在冻硬的黄土路上，从柳树屯一直延伸到李家坳的方向。
　　走到半路的时候太阳偏西了。西边的塬顶上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把那些光秃秃的山梁照得暖融融的。槐花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从篮子里拿出那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鸿亮，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饼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可两个人站在路边上，一口一口地嚼着，谁也没着急。
　　鸿亮嚼着饼，忽然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塬顶。槐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片橘红的云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后面的天——蓝的，干净的。她看着那片天，嘴里嚼着饼，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些。那根从出门就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挎起竹篮。鸿亮也吃完了，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天阴着，云低低压在塬顶上。远远的，青石塬上那棵老槐树还立在李家院子的后墙外，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再过几个月，等开春了，它又要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

回门这天我写了娘扑过来抱住槐花嚎啕大哭，写了爹靠在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始终没有走过来。豫西的老规矩，闺女回门是喜事，可这个家里喜不起来——闺女是抵债出去的，如今带着个哑巴丈夫回来，当爹的心里是什么滋味？鸿亮站在院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长衫下摆被风吹得哗哗响，可他没有走。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日子就是这样，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