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坟前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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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礼带着艾丽去祖坟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后头，透出一点白晃晃的光。坡上的风比村里大，刮得枯草簌簌响。怀礼抱着艾丽，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坡上走。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艾丽缩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脖子，眼睛睁着，看着路两边的麦田。麦苗贴着地皮，绿中泛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霜。
走到坟地的时候，怀礼站住了。
坟地在村后的坡上，几棵老柏树站在坟头旁边，黑绿黑绿的。她爷的坟、她奶的坟、她大伯的坟、她爹娘的坟、鸿亮的坟，一排排立着。最边上那座新坟，土还是黄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那是怀礼她爹李鸿亮的。
怀礼蹲下来，把艾丽放在地上。艾丽站在坟前，小脚踩在冻硬的土上，两只手攥着怀礼的衣角。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坟头，那些柏树，那些枯黄的草。她不懂那些是什么。
“艾丽，”怀礼说，“这是咱家的老坟。”
艾丽没有应声。她伸出手，指了指最近的那座坟头，那座坟头上压着一块石头。
“那是爷爷的。”怀礼说。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座。
“那是奶奶的。”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指到她爹的坟。那座坟上的土还是新的，上面的石头还没长草。
“那是姥爷的。”
艾丽歪着头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挣开怀礼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到那座新坟跟前，蹲下去，伸出手摸了摸坟上的土。土是冻的，硬邦邦的，她摸了一下，缩回手来，攥了攥，又伸出去摸。
怀礼看着她，没有拦。
“艾丽，”她说，“姥爷没见过你。可他要是见了，一定喜欢你。”
艾丽蹲在那儿，小手搁在坟头上，安安静静的。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也不管。
怀礼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蹲在坟前，谁也没说话。柏树在风里晃着，枝桠发出细细的声响。
从坟上回来，怀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霜，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硌着手心。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这棵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枝桠，看风穿过叶子，听声音从耳边滑过去。那时候她觉着老槐树是长在天上的。如今她回来了，树还在，人变了。
槐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怀礼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她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
“娘，”怀礼说，“我去坟上看了。跟爹说了，艾丽来了。”
槐花点了点头。
怀礼把碗搁下，从藤箱里翻出那件用红兜肚布头缝的小衣裳。她走进灶房，把衣裳递给槐花。
槐花接过来，展开来看。花布的面子，白棉布的里子，中间夹了一层旧棉絮。领口收得小小的，袖口放得长长的。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领口的位置绣了一朵槐花，五个瓣的，黄丝线。
槐花摸着那朵绣花，摸了摸，又摸了摸。她认得那些针脚，那是她自己缝的。可她认不出这件小衣裳了。那是从红兜肚上裁下来的布头，那块红兜肚是她给怀礼做的，怀礼带了四年，现在穿在了艾丽身上。
“娘，”怀礼说，“这衣裳您收着。往后艾丽穿。”
槐花把衣裳叠好，搁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怀礼，看了好一会儿。
“你啥时候走？”
怀礼低下头。“后天。”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两个人的脸。槐花把那件小衣裳攥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
“艾丽留下。”槐花说，“你忙你的去。”
怀礼看着她。
“村里有学堂，”槐花说，“等她大了，让她念书。你大哥的闺女在延安，你的闺女在上海，这个，我带着。”
怀礼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淌着。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抱到二房那会儿，也是这么被搂着的。
“娘，”她说，“您当年抱着我，也是这么说的。”
槐花没说话。她低下头，把衣裳叠好，搁在灶台边上。
三天后，怀礼要走了。
那天早上天没亮她就醒了。炕上艾丽还睡着，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怀礼侧过身，看着孩子的脸。那张小脸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眉眼还没有长开，可那鼻子那嘴巴，跟王宇轩一个样。
她伸出手，在孩子的额头上摸了摸。温温的，不烫。
她起来穿衣裳，把藤箱收拾好。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本书，一封信。她把信搁在箱子最上头。信是写给婶子的，写了她这些年在上海的事，写了王宇轩的事，写了艾丽的事。她写了三页纸，写完了又撕了，重新写了一页。
她走到灶房，槐花已经在里头了。灶膛里的火燃着，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响。槐花见她进来，端了一碗粥搁在桌上。
怀礼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胃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眼泪滴进碗里，洇开一小团深色。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喝粥。
喝完粥，她站起来，走到炕边。艾丽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个破布老虎。看见怀礼过来，她仰起头，叫了一声：“姨。”
怀礼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孩子小小的身体贴着她，暖烘烘的。她搂了一会儿，松开手，看着艾丽的眼睛。
“艾丽，”她说，“姨要走了。你去上海，跟姥姥在家。等姨回来接你。”
艾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那个破布老虎，攥得紧紧的。
怀礼站起来，走到门口。槐花抱着艾丽，站在灶房门口。艾丽趴在槐花肩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
怀礼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从母亲肩头探出脸来，看着她。
怀礼朝她们摆了摆手。艾丽没有动。母亲也没有动。
怀礼转过身，拎着藤箱出了院门。走到老槐树底下，她站住了，回头又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艾丽，朝她这边望着。她挥了挥手，母亲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沿着黄土路往村外走。
走了老远，回头再看，母亲还站在灶房门口，变成了一个黑点，和老槐树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步子。
走出村口，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最后看了一眼。树还是那棵树，枝桠上挂着霜，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糙糙的，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
那个红兜肚，她留给了艾丽。那块布头，缝成了小衣裳，穿在艾丽身上。那些针脚，一行一行的，从老槐树底下缝到了这里。
她转过身，往村外走。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村口的土路上，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往前移。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从树根一直铺到路中间。她的影子从老槐树的影子上跨过去，继续往前。
走远了，看不见了。
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艾丽。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槐花低下头，看着孩子。
“艾丽，”她说，“往后跟着姥姥。”
艾丽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槐花抱着她，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
她把孩子放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又舀了一碗粥，搁在孩子面前。艾丽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伸出小手，够不着。槐花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艾丽张开嘴，喝了。粥从嘴角淌下来，槐花拿袖子擦了擦。
她又舀了一勺。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那些鼓起来的芽苞裹着绒毛，等着开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