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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土 民国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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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冬,怀礼带着艾丽从上海回李家坳。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又换马车走了一天。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光。
怀礼抱着艾丽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硌得生疼。艾丽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脖子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怀礼拎着藤箱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
树还是那棵树,比记忆里粗了些,枝桠伸得更开了。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她伸手摸了摸,糙糙的,凉凉的。
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朝村口望着。她这些天每天傍晚都站在那儿望一会儿,已经成了习惯。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走过来,拎着箱子,抱着个什么东西,瘦瘦的,可走路的姿势她认得。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手还搭在门框上。
怀礼走到院门口,看见灶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头发花白了,背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叫了一声“娘”。
槐花愣了一愣,走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怀礼怀里那个孩子身上。孩子裹在一件旧大衣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
“这是……”槐花的声音有些哑。
“艾丽。”怀礼说,“宇轩的孩子。”
槐花没再问。她伸手摸了摸艾丽的脸,手指糙糙的,硌着孩子的脸颊。摸到一手凉。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又伸出去,把孩子从怀礼怀里接过来。
艾丽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小手从大衣里伸出来,攥住了槐花的一根手指头。
槐花抱着孩子,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槐花把孩子放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又转身从锅里舀出一碗热粥,搁在怀礼面前。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怀礼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胃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眼泪滴进碗里,洇开一小团深色。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喝粥。
槐花坐在对面,把艾丽搂在怀里。孩子暖和过来了,小脸慢慢有了血色。她睁开眼睛,黑眼珠亮亮的,看着槐花。
槐花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圆圆的,黑白分明,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忽然想起怀礼小时候,也是这么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怕。
“叫啥?”槐花问。
“艾丽。”怀礼说,“她娘起的。”
槐花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艾丽的脸蛋。孩子没有躲,反而往她的手指头上凑了凑,小嘴动了动。
槐花把手指头收回来,搂了搂孩子。“留下吧。”她说。
怀礼喝完粥,把碗放下。她看着母亲怀里的艾丽,看着母亲那只枯瘦的手搂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攥着母亲的一根手指头。
“娘,”她说,“宇轩走了。她娘也走了。就剩这一个。”
槐花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往后我带着。”她说,“你忙你的去。”
怀礼愣了一下。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抱到二房那会儿,也是这么被搂着的。
“娘,”她说,“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槐花抬起头看着她。
“上海那边的事,我不做了。”怀礼说,“我回来,在村里找个事做。带着艾丽,守着您。”
槐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
过了好一会儿,槐花开口了。“你大哥有信来,”她说,“前些日子,从重庆捎来的。说他一切都好。玉兰嫂子生了,是个闺女,叫念塬。”
怀礼抬起头。
“生下来就托给老乡养了。”槐花说,“队伍上带不了。”
怀礼没有说话。她想起星儿,想起那个生下来就被送走的孩子。她又看看母亲怀里的艾丽,这孩子的爹娘都没了,只剩下她一个。
“大哥那个闺女,”怀礼说,“等太平了,接回来。”
槐花点了点头。“等太平了。”
那天夜里,怀礼躺在炕上。炕还是那个炕,铺着旧苇席,席子底下垫着厚厚的麦草。艾丽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
怀礼侧过身,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墙上挂着母亲纳了一半的鞋底,还有一件她小时候穿过的蓝布褂子,袖口接了一截。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睡在这张炕上,听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嗤——嗤——嗤——,一声接一声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
第二天一早,怀礼带着艾丽去了祖坟。
坟地在村后的坡上,几棵老柏树站在坟头旁边,黑绿黑绿的。她爷的坟、她奶的坟、她大伯的坟、她爹娘的坟,一排排立着。
她抱着艾丽,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怀礼想起王宇轩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怀礼,老槐树。”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艾丽,孩子正睁着眼睛看她,什么也不知道。
“艾丽,”她说,“这是咱家的老坟。往后你长大了,也得记着。”
艾丽听不懂。她只是看着坟头那些枯草,伸手去够。怀礼把她的手拢回来,揣在自己怀里。
从坟上回来,怀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霜,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硌着手心。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这棵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枝桠,看风穿过叶子,听声音从耳边滑过去。那时候她觉着老槐树是长在天上的。如今她回来了,树还在,人变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艾丽。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她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槐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怀礼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她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
“娘,”怀礼说,“我去坟上看了。跟宇轩说了,孩子我带回来了。”
槐花点了点头。
“往后我就在村里了。守着您,守着艾丽。”
槐花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从怀礼怀里把艾丽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槐花抱着孩子,往灶房走。
“进屋吧,”她说,“外头冷。”
怀礼跟着母亲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槐花把孩子放在炕上,又转身从锅里舀粥。
怀礼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驼了,走起路来慢了些,可还是稳稳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娘,”她说,“我给艾丽缝了一件小衣裳,用红兜肚剩下的布头。”
槐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件红兜肚,”怀礼说,“是您给我的。我一直带着,带了四年。”
槐花没说话。她把粥端过来,搁在怀礼面前,又转身去灶台边忙活。
怀礼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亮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那些鼓起来的芽苞裹着绒毛,等着开春。
艾丽在炕上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