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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托孤 怀礼赴浦东 ...

  •   民国二十九年冬,上海。
      王宇轩是廿六日走的。那天怀礼没有去。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从早上坐到天黑。艾丽被白秀英接去照看了一天。天黑透了,怀礼才站起来,点灯,烧水,把晌午的剩饭热了热,一口一口咽下去。饭是凉的,她没觉出来。
      第二天,她去浦东接艾丽。
      棚户区的巷道还是那样,窄,地上淌着黑水,空气里一股子煤烟和腐气。她走到最里头那间窝棚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白秀英探出半张脸,看见是她,侧身让进去。
      艾丽坐在草席上,手里攥着那个破布老虎,正拿手指头拨老虎的耳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怀礼,没说话,眼睛看着她。
      白秀英靠在床头上,喘了几口气,说:“她昨晚没怎么闹,就是不肯睡,坐着等你。”
      怀礼蹲下来,把手伸向艾丽。孩子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放上来。那只手很小,温温的。怀礼把她抱起来,艾丽的小脸贴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
      白秀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用线缝了两道。“这是艾丽她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一张照片。你收着。”她咳了一阵,咳完了把布包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怀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一对银镯子,镯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花纹,已经有些发乌了。一张照片,巴掌大,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短头发,站在纱厂门口,笑盈盈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艾丽她娘,民国二十六年春。
      怀礼把布包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白大姐,你歇着。艾丽我带走。”
      白秀英摆了摆手,没说话。她看着怀礼怀里的艾丽,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艾丽在她手底下缩了缩脖子,没躲。
      怀礼抱着艾丽走出窝棚。巷子里风大,她把孩子裹在大衣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艾丽趴在她肩膀上,眼睛睁着,看着身后那间越来越小的窝棚。白秀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瘦得像一根干柴。她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直到巷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回到法租界的公寓,怀礼把艾丽放在床上。孩子头几天夜里总惊醒,一醒就哭,嗓子细细的,哭得人心头发紧。怀礼就搂着她睡,一只胳膊给她当枕头。艾丽在她怀里蜷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怀礼不敢翻身,怕吵醒她,就那么侧躺着,一躺就是大半宿。第二天起来,胳膊麻得抬不起来,可看见孩子睡熟了的小脸,觉得值。
      白天怀礼去调查科上班,把艾丽托给隔壁弄堂的白秀英照看。
      白秀英的病越来越重,咳嗽一声接一声的,痰里带着血丝。可她还是撑着帮怀礼看孩子。有一回怀礼下班回来,看见艾丽坐在白秀英怀里,白秀英咳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还搂着孩子。
      怀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又把白秀英扶到床上躺下,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白大姐,你歇着。艾丽我来带。”
      白秀英摆摆手,咳了两声:“没事。这孩子乖,不闹人。”
      怀礼把艾丽放在床上,孩子抓着她的手指头不放。怀礼由着她攥着,另一只手从抽屉里翻出针线,把红兜肚剩下的布头找出来,裁了裁,比了比艾丽的身量,缝了一件小衣裳。
      针线穿过布层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艾丽躺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怀礼给婶子写信。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她想告诉婶子王宇轩的事,想告诉她艾丽的事,想告诉她自己在上海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可写出来的只有一行:
      “母亲大人:儿在上海一切安好。日前收养一故人之女,名艾丽,年两岁。托付之人已故去,儿会好生照料。望母亲勿念。儿怀礼叩首。”
      信寄出去以后,怀礼每天下班回来就陪着艾丽。孩子认生,头几天不怎么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怀礼不催她,给她做饭、洗衣裳、梳头。艾丽的头发又细又软,怀礼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系着。孩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回怀礼在灶间做饭,艾丽站在门口看着她。怀礼回头看了她一眼,孩子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姨。”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怀礼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她。艾丽站在门槛上,小手攥着衣角,又叫了一声:“姨。”
      怀礼蹲下来,朝她伸出手。艾丽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脖子。怀礼把她抱起来,搂得紧紧的。
      她忽然想起婶子抱着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搂着的。那时候她刚被抱到二房,夜里哭得撕心裂肺,婶子就这么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拍了大半夜。
      过了几日,白秀英的病又重了。
      怀礼下班回来,看见白秀英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艾丽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破布老虎,安安静静的。
      白秀英看见怀礼进来,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怀礼,”白秀英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怀礼没说话,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白秀英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喘了几口气。
      “王先生托我照看艾丽,我没照看好。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她伸出手,摸了摸艾丽的头,“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爹没娘。你把她养大,别让她忘了她爹是个什么人。”
      怀礼点了点头。
      白秀英喘了一阵,又说:“那副银镯子,是她娘留下的。她娘叫陈秀兰,在浦东纱厂做了六年工。民国二十六年春天照的那张相,没多久就怀了艾丽。她爹——王先生,那时候在闸北办工人夜校,两个人认识,成了家。后来她娘怀了孩子,厂里不准,把她辞了。她爹那时候已经被通缉了,东躲西藏的,顾不上。她娘一个人撑着,生了艾丽,落下病根,一直没好利索。去年闹工潮,她娘去给工友送饭,挨了打,回来就起不来了。临了拉着我的手说,大姐,这孩子你替我看着,别让她忘了她爹她娘是干什么的。”
      白秀英咳了一阵,咳完了躺回去,闭着眼喘气。
      三天后,白秀英走了。怀礼给她办了后事,很简单,一口薄棺,葬在郊外的义地。去的人少,就怀礼一个,还有白秀英的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帮着抬了抬棺。坟头前插了一块木牌,怀礼拿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白秀英之墓。
      那天夜里,怀礼坐在桌前,把艾丽她娘的照片拿出来看。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明亮,眼睛弯弯的。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和那张王宇轩留给她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艾丽她爹,一张是艾丽她娘。两个人都不在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睡在里屋的床上,小手攥着那个破布老虎的耳朵。
      怀礼把两张照片收进铁皮盒子里,又把那对银镯子也放进去。盒子盖上,咔嗒一声。她把盒子推到抽屉最里头,用一件旧衣裳压着。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着床上睡着的艾丽。孩子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怀礼走过去,把被角掖了掖,手在孩子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温温的,不烫。
      她关了灯,在床边坐下来。窗外有风,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
      第二天一早,怀礼去了调查科,递了辞呈。
      科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辞呈收了,盖了章。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抽屉里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还有潘有亮题的字。她看了一眼,合上书,搁在桌上,没有带走。
      走出调查科的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日头照在脸上,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又摸到红兜肚的边角。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走。
      艾丽在家里等着她。那孩子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破布老虎,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怀礼走过去,蹲在床边。
      “艾丽,”她说,“往后姨天天陪着你。”
      孩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只攥着布老虎的小手松开了,伸过来,搭在怀礼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小,很轻,温温的。
      怀礼把那只小手拢进掌心里,攥住了。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手,那手腕细细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对小银镯子,挑了一只小的,轻轻套在艾丽的手腕上。镯子有点大,晃荡着。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怀礼说,“戴着。”
      艾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镯子凉凉的,滑滑的。她摸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怀礼,嘴角弯了一下。
      怀礼也笑了。
      那天夜里,怀礼坐在灯下,把那件用红兜肚布头缝的小衣裳又改了一遍。领口收小了些,袖口放长了些,针脚走得密密的。艾丽躺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地走,看着看着就困了。怀礼把衣裳叠好,搁在枕头旁边,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艾丽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伸过来,搭在怀礼的胳膊上。怀礼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孩子的呼吸慢慢变匀,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那件小衣裳上。布面上的槐花绣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影子,五个瓣的,一小串一小串的。
      那是婶子的手艺,从老槐树底下,一直缝到了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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