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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霜刃 民国二十九 ...

  •   民国二十九年秋,上海。
      怀礼坐在调查科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电文摊了半日,一个字也没译出来。她的手指搁在纸面上,指头微微蜷着。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一片一片往下掉。收音机开着,周璇的《天涯歌女》从喇叭里淌出来,软绵绵的。她没有注意听,那调子只在耳朵边上打个转就滑走了。
      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是李鸿超的声音,压得极低:“怀礼,王宇轩的事,判了。本月廿六日执行。”
      话筒里的声音嗡了一下,怀礼攥着听筒,指节发白。她没说话。
      李鸿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说:“探视许可,我想办法。你等我信儿。”
      电话挂了。
      怀礼坐在椅子上,把话筒搁回去,手搁在桌面上,摊开来看。那双手指甲剪得短,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纹路深深浅浅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想起五卅那年。南京路上的血,巡捕房的铁门,女医生的话——“子宫伤得太重,往后怕是不成了。”她把那些事压了十几年,压到骨头缝里,以为不碰就不疼了。可王宇轩这三个字一出来,那些东西又翻上来了。王宇轩在莫斯科握着她的手说“你受的苦不是你的错”,王宇轩在闸北闹工潮,王宇轩托白秀英照看艾丽。路不一样了,可那些年,他心里头装着她。她心里头,也装着他。只是她不敢认。
      三天后,探视许可拿到了。
      怀礼换了件藏青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灰呢短大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发卡别住。临出门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伸手拍了拍脸颊,又停下了,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提篮桥监狱的探监室窄得像口棺材。墙上灰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灯光从头顶一盏裸灯泡里照下来,白惨惨的,把人脸照得青黄。铁栅栏黑漆漆的,有一小块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条。
      怀礼在栅栏这边坐下,手心全是汗。木凳是凉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后背发僵。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那个红兜肚,粗糙的棉布硌着指肚,心跳总算慢了一些。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沉的脚步拖在地上,一步一响,铁链哗啦哗啦地跟着。怀礼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
      门开了。
      两个狱警架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囚服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上面有一块结了痂的伤口。左颧骨肿着紫黑色的,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的痂。
      他被人按在栅栏对面的木凳上,动作不轻,他的肩膀在凳子上撞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好一会儿才坐直。可他在坐直的那一刻,后背努力地挺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怀礼看见了。他的脊梁骨在囚服底下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可他还是要把它挺直。
      怀礼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认出了他。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白分明的,虽然比从前凹了些,眼窝陷下去了,可里头的光还在。那光不像从前那样灼灼地烧着了,现在是沉着的安静的,像一口深井里蓄着的水。
      他在凳子上坐稳了,咳嗽了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里头。他咳了两声停下来,抬头看着怀礼:“你来了。”
      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怀礼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王宇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别哭。”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口上。怀礼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宇轩,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宇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新的叠着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淡黄的组织液。手腕上被铁锈磨出的两道深痕红得发紫,皮肉翻着看得见里头的肉。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慢慢侧了侧身,镣铐哗啦响了一声。
      他用尚能活动的手指探进囚服内袋摸索了一会儿,夹出一样东西来——一张照片,纸边磨得起毛泛着旧黄,对折的地方快要断裂了,用透明胶纸粘着。他把照片展开手臂穿过铁栅栏的空隙递过来,那手臂细得像根枯柴,青筋暴突。
      怀礼伸手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触感冰凉僵硬。她指尖一颤接住了。
      照片上是个婴孩,裹着碎花小袄,脸蛋圆鼓鼓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几颗小米牙。手边放着一个布老虎,虎头被啃得湿漉漉的。
      “艾丽。”王宇轩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沙哑还在,可那沙哑里渗进了一层软的东西,“快两岁了。”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落在孩子那张笑脸上。怀礼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照片上孩子脸蛋的位置。
      “她娘上个月没的,在浦东纱厂闹工潮挨了打。剩下她一个托给了工友的家属,一个姓白的大姐,肺痨也不行了。这一走这孩子……”
      他停了停又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说下去,可怀礼懂。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边角被她攥得起了皱。她把照片抚平,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宇轩,艾丽,我来养。”
      王宇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感激和托付。可在那层东西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复杂的:“怀礼,你在中统好不好?”
      那三个字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抠出来的。怀礼的心猛地一缩,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王宇轩也没有再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瘦削的胸膛起伏着,肋骨在囚服底下根根凸出。吸完那口气他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
      “怀礼,”他忽然说,“在莫斯科那两年,我心里一直有你。可你那时候心里装着别的伤,我不敢碰,怕碰疼了你。”
      他把头从墙上移开重新看着她,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扯。
      “再后来你进了中统,我在闸北闹工潮。路不一样了。可我想让你知道,那些年我心里头装着你。”
      探监室里很静,灯泡的嗡鸣声在耳边响着。隔着一道铁栅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些太多太沉的东西。怀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宇轩,”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对不起你。”
      王宇轩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路是自己选的。只是艾丽那儿……”
      他的声音忽然不那么稳了,“你告诉她的时候,说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怀礼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他在害怕,怕那个他再也不能亲眼看见的女儿将来听说的那个“爹”不是他真正想要她记住的样子。
      “你告诉她就好,你看看说。”
      怀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只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
      走廊那头传来狱警的脚步声,硬底鞋磕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王宇轩听见了,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怀礼,目光里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上来:“怀礼,替我好好活着。别让那些把你烧死了。”
      怀礼抬头看他,满脸是泪拼命点头。
      “时间到了!”狱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硬邦邦的。
      两个狱警走进来架起王宇轩的胳膊,他身体很轻被他们一左一右提起来。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着,他被架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狱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可还是转过头来看着怀礼,嘴角牵了一下:“怀礼,老槐树。”
      然后他转过头被狱警架着走出了那扇铁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一声闷响。
      怀礼在探监室里坐了很久。手心里的照片被她攥得发烫,照片上的孩子还在笑。她低头看着那张笑脸,眼泪又落下来。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贴得紧紧的。
      那天夜里她去了浦东。
      棚户区的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挨在一起。地上污水横流,黑臭的脏水漫到脚背上。空气里是劣质煤烟和腐烂物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最里头一间窝棚前停下来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你找谁?”
      “白大姐,我是王宇轩的朋友。”
      白秀英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门打开侧身让怀礼进去。
      窝棚很小,一张草席铺在角落,席上坐着一个穿碎花小袄的孩子,正摆弄一个破布老虎。怀礼蹲下身,孩子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艾丽。”怀礼叫了一声。
      孩子没有应,只是看着她。白秀英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袱递给怀礼,很轻,像空的。她又咳起来,弯着腰咳得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怀礼接过包袱,又看了看席子上的孩子。
      白秀英咳完了走到席子边把艾丽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抓住她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去吧,孩子,跟着姨走。姨会待你好。”
      孩子还是不动。白秀英低下头在艾丽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孩子的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怀礼。怀礼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亮亮的,可她没哭。她只是看着怀礼,小手从白秀英的衣领上松开,慢慢地伸向怀礼的手。
      怀礼把她抱过来,很轻,轻得像抱着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抱着一整个天地。
      走出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怀礼把艾丽裹在大衣里,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脖子凉凉的,呼吸匀匀的。回到法租界的住处,怀礼把艾丽放在床上。孩子困了眼皮打架,可还撑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怀礼。
      怀礼从包袱里找出那件碎花小袄给孩子盖上,艾丽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着。怀礼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艾丽的头发,孩子睡梦里动了动,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怀礼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
      怀礼由着她攥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放在枕头边上。照片上的人在笑,枕头上的人在睡,两张脸并排放在一起。
      夜里艾丽惊醒过一次,她睁开眼睛四顾茫然,嘴唇抖了一下。怀礼把她搂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姨在呢。”
      孩子在她怀里挣了两下然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不动了。怀礼觉得肩窝里一片潮热。她抱着孩子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孩子的呼吸混在一起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拍。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孩子轻轻放回枕头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兜肚。那是二婶给她的,她带了四年贴身放着,边角磨得起了毛棉布洗得发白。她把红兜肚叠了叠塞在艾丽的枕头下面,露出一小块红色的边角。
      然后她重新躺下来侧着身看着孩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远处黄浦江上有一声汽笛传来。怀礼在这声汽笛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和孩子的呼吸叠在一起,一进一出。
      第二天一早,怀礼去调查科递了辞呈。
      科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辞呈收了,盖了章。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抽屉里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还有潘有亮题的字。她看了一眼,合上书,搁在桌上,没有带走。
      走出调查科的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日头照在脸上,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又摸到红兜肚的边角。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走。
      艾丽在家里等着她。那孩子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破布老虎,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怀礼走过去,蹲在床边。
      “艾丽,”她说,“往后姨天天陪着你。”
      孩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只攥着布老虎的小手松开了,伸过来,搭在怀礼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小,很轻,温温的。
      怀礼把那只小手拢进掌心里,攥住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往下飘。可枝头上那些芽苞已经鼓起来了,裹着绒毛,等着来年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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