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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归乡 民国二十一 ...

  •   民国二十一年冬,怀智从上海回李家坳。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又换马车走了一天。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光。
      怀智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硌得生疼。她拎着藤箱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树还是那棵树,比记忆里粗了些,枝桠伸得更开了。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她伸手摸了摸,糙糙的,凉凉的。
      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朝村口望着。她这些天每天傍晚都站在那儿望一会儿,已经成了习惯。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走过来,拎着箱子,瘦瘦的,可走路的姿势她认得。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手还搭在门框上。
      怀智走到院门口,看见灶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头发花白了,背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叫了一声“娘”。
      槐花愣了一愣,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糙糙的,硌着脸颊,可温温的。摸到一手湿。她什么也没问,把怀智领进灶房,端出一碗热粥搁在她面前。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怀智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胃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眼泪滴进碗里,洇开一小团深色。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喝粥。
      槐花坐在对面,手里纳着鞋底,嗤——嗤——嗤——,一声接一声的。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针线穿过布层的声音。怀智把一碗粥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看着母亲手里的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
      “娘,”她说,“我拍了一部电影。”
      槐花手里的针没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演戏。在片场里,扮一个人,说别人的话,做别人的事。”
      槐花点了点头,针又穿过去了。
      “拍完了。”
      “嗯。”
      怀智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来,上面印着“《蚕》杀青,新星李怀智主演”几个字。她把报纸递过去,槐花接过来看了看。她不认得那些字,可认得“李怀智”三个字。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三个字,摸了好一会儿,把报纸折好搁在膝盖上。
      “你大哥有信来,”槐花说,“前些日子,从重庆捎来的。说他一切都好,玉兰嫂子也好。”
      怀智抬起头看着母亲。
      “信上还说,他们有了一个闺女,叫星儿。生下来就托给老乡养了,队伍上带不了。”
      怀智坐在那儿没说话。她想起大哥。她走的时候大哥还在上海,后来听说去了黄埔,再后来听说去了江西。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可她知道,大哥那个闺女,生下来就送人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老槐树底下听风声的日子,想起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想起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调子。那些东西是她带着走的,走到上海,走到片场,走到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可大哥那个闺女,生下来就没有这些东西。
      “娘,”她说,“我明天去坟上看看。”
      槐花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怀智去了祖坟。坟地在村后的坡上,几棵老柏树站在坟头旁边,黑绿黑绿的。她爷的坟、她奶的坟、她大伯的坟、她爹娘的坟,一排排立着。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兜肚,蹲下来搁在坟前的石板上。
      红兜肚是她临走前缝的,用的是从上海扯的细棉布,上面绣着槐花,五个瓣的,一小串一小串的。她摸了摸那绣花,站起来,往坡下走。走到半坡上回头看了一眼,红兜肚搁在石板上,被晨光照着,红艳艳的。
      从坟上回来,怀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霜,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硌着手心。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这棵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枝桠,看风穿过叶子,听声音从耳边滑过去。那时候她觉着老槐树是长在天上的。如今她回来了,树还在,人变了。
      槐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怀智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她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怀智把碗搁下,从藤箱里翻出那台留声机,紫檀木的匣子,铜喇叭擦得锃亮。她把它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摇了把手,放下唱针。
      咿咿呀呀的调子从那朵铜花里淌出来,在堂屋里打着转,飘到院子里,飘到老槐树的枝叶间。槐花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声音,手里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听。听着听着,她的嘴角弯了弯。
      怀智在堂屋里听着留声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淌着。留声机唱完了一面,唱针在末尾的空纹上走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抬手把唱针抬起来,屋子里忽然静了。窗外传来风吹过老槐树枝桠的声音,沙沙的,密密的。她坐在八仙桌旁边,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凉凉的木头。
      她想,这就是家。走了多远,回来还是这儿。
      当天夜里,槐花坐在灶房门口,就着油灯的光纳鞋底。怀智蹲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地走。
      “娘,”怀智说,“上海那边,有个叫张彪的,是青帮的人。他让人传话,要我去吃饭。”
      槐花的手停了。
      “我没去。”
      槐花没有说话。她把针从鞋底上拔出来,在头发上篦了一下,又扎进去。嗤的一声。
      “后来呢?”
      “后来有人往钱老板家门口泼了红漆,把他库房的胶卷搬走了。戏差点拍不下去。”
      槐花手里的针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
      “你怕不怕?”
      怀智想了想。“怕。”
      “那你还拍?”
      怀智看着母亲手里的鞋底。那些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她想起片场里那些日子,想起周导演摇着摄像机胳膊肿了也不停,想起钱富荣蹲在她面前求她,想起那碗姜汤从嗓子暖到胃里。
      “怕也得拍。”她说,“我娘跟我说过,人活一辈子图个心安。”
      槐花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嗤——嗤——嗤——,一声接一声的。她纳了几针,忽然停下来,头也不抬地说:“你大哥那个闺女,叫星儿。我想等她长大了,把她接回来。”
      怀智点了点头。
      “你大哥走的时候,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送他。你走的时候,我也站在这儿送。这个院子里,走的人多,回来的人少。”槐花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翻回去,“可我知道,你们都会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别的。灶房里的火噼啪响着,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怀智蹲在母亲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地走。那些针脚走得稳稳的,密密的,把两块布牢牢地缝在一起。
      第二天,怀智去村里转了一圈。她走过王老憨家门口,王老憨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搓了搓手。“这是……怀智?”怀智点点头。王老憨上上下下打量她,咧开嘴笑了:“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她又走过村东头旧厂房,那几间屋子还在,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着“民兵队”。晒谷场上有人在练刺杀,喊声一阵一阵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上那些裂纹,一道一道的,像刻着什么东西。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告诉她,这棵树是洪武年间栽下的,五百多年了。五百多年,树还活着,还在长。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掌心里糙糙的。她想起大哥的手,那双手掌心里全是枪茧和裂口。她想起怀礼的手,那双手握过枪,译过电文,最后攥着一块红布。她想起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道具,摇过摄像机,写过信。
      都是这棵树底下长出来的手。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味,母亲在里头忙着。她走进去,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槐花端了一碗粥搁在她面前,又端了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对面。
      母女俩对着喝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脸,一跳一跳的。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那些鼓起来的芽苞裹着绒毛,等着开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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