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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淬炼 民国二十一 ...

  •   民国二十一年深秋,上海的风已经凉了。
      怀智从片场出来时天色擦黑,街灯还没亮。她裹紧围巾往电车站走,走了几步,觉着背后有东西跟着。
      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街角有个穿黑短褂的男人靠在墙根上抽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脸。怀智站了一会儿,那人也没动,只是慢悠悠吐着烟圈。
      她转身继续走,步子快了些。那脚步黏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踩着一样的节拍。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怀智绕道走另一条路,没走多远就看见另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蹲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拿张报纸,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她再换路,巷口又换了一个人,坐在修鞋摊子旁边,手里没有鞋,只有一根没点着的烟。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回到亭子间,她把门关上,插了门闩。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在她脸上换来换去。她坐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兜肚,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电影公司的老板钱富荣把她叫到办公室。门一关,那张平时笑眯眯的脸垮下来,额上全是汗。
      “怀智姑娘,”他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张彪那边来人说了,说让你去一趟,吃个饭。张爷的面子,不能驳。”
      怀智没说话。
      钱富荣咽了口唾沫:“姑娘,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彪是青帮的人,手眼通天。你驳了他的面子,往后在上海滩……”
      怀智开口了,声音不大:“钱老板,我不去。”
      钱富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着怀智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全吞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怀智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红兜肚。棉布有些发硬了,边角起了毛,可一摸到那粗糙的触感,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怀智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咚咚响。她没点灯,赤着脚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谁?”她问。
      “李小姐,”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张爷让我送个东西来。”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人影,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把门开了一条缝,那人把信封递进来,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信封是红封的,上头写着“李怀智小姐亲启”几个字。
      怀智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信封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里头像是一张请柬。
      她没打开,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把信封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和一百二十四页之间。她合上书放回书架,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了片场。
      片场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周导演和两个场工在。周导演正在收拾剧本,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丫头,今儿就你一个。那两个配角早上托人带话,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怀智点点头,把包放下,开始换戏服。她穿好衣服走到布景前站定,对周导演说:“来吧,今儿拍我一个人的戏。”
      周导演看着她半晌没说话,手里的剧本卷成了筒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拍。”
      那天的戏是女主角一个人在丝厂里值夜。深秋的夜里,机器停了,厂房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亮着。她坐在机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丝线,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做。
      周导演在镜头后面看着,看见怀智坐在那儿,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根丝线。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可那眼神是空的。厂房外头有风,吹得门板咯吱咯吱响,可她像是没听见。
      拍完那场戏,怀智去后台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茶壶里倒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就看见钱富荣推门进来。他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怀智,”他进来就蹲下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搓着膝盖,“怀智,叔求你了。今儿早上,我库房的胶卷叫人搬走了。一箱都没剩。还有,昨晚上我家门口,有人泼了红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哀求:“姑娘,不是叔逼你,是这上海滩,咱们惹不起。你要是不去,这部戏拍不完不说,咱这一公司的人,往后还怎么活?”
      怀智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钱老板,”她说,“胶卷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找周导演。”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说:“钱老板,你家门口的红漆,我回头找人给你刷了。你别怕。”
      她推门出去了。钱富荣蹲在原地好半天没起来。
      怀智去找了周导演。周导演听了胶卷的事沉默了很久,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认识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在法租界开了一家照相馆,私底下也倒腾些胶片。我找他问问。”
      第二天胶卷到了,是周导演用自己的积蓄换来的。他把那几盒胶卷放在怀智面前,拍了拍盒子上的灰说:“省着用。就这么多。”
      怀智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拍摄继续。演员不够就改剧本,能删的戏都删了。器材不够就用手摇摄像机,周导演亲自掌机,摇得胳膊肿了也不停。
      场工不够,怀智自己搬道具自己布景,袖子卷到肘弯上,汗从额头淌下来用袖子一抹接着干。
      有一天拍一场雨戏,没有下雨的机器,周导演让场工在屋顶上用水桶往下泼。水是凉的,深秋的水泼在身上像针扎。怀智穿着那件单薄的蓝布褂子站在水底下,一遍一遍地拍。
      周导演喊“停”的时候,她浑身抖得厉害,嘴唇都紫了。场工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她擦了把脸说:“再来一遍。”
      “不行,你得歇歇。”
      “周导演,”她的声音发颤,可语气是稳的,“再来一遍。方才那遍,我没进去。”
      周导演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回到摄像机后面喊了一声:“开!”
      水又泼下来了。怀智站在水里,这一回她的背脊塌下去了,肩膀缩着,两只手抱在胸前,牙齿咬着下唇。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睁着眼睛,那眼神是空的。
      周导演从镜头里看着,手在摇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接着摇。
      晚上收工的时候,怀智坐在后台的长凳上擦头发。毛巾是干的,可擦了又擦头发还是湿的。场工给她倒了一碗姜汤,她端在手里慢慢喝,姜汤辣辣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场工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怀智,你是不是在跟谁?在上海滩,有些事……”
      怀智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活一辈子图个心安。做对得起自个儿的事,睡觉的时候心里踏实。”
      场工看着她,没再说什么,把她肩上的毛巾往上拉了拉,拍拍她的背站起来走了。
      拍摄进行到第五十七天,全部拍完了。
      最后一镜是女主角走出丝厂的大门,天亮了,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轰鸣了半辈子的机器,然后转过身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周导演喊了“停”。片场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场工拍起手来,钱富荣站在门口一边拍手一边咧嘴,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怀智站在布景中间,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她听见掌声从四面响起来,可她觉着那声音很远很远。
      她走到后台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凉的,额头是热的,贴在一起,凉热交替。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周导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胶片。
      “明天送去冲印,”他说,声音有些哑,“丫头,你该歇歇了。”
      怀智点点头站起来走出片场。外头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风比白天大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裹紧围巾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很慢。
      路过一家报摊时她停了一下,报摊的灯还亮着,上头摆着明天的报纸样张。她站了一会儿没有买,继续往前走。
      回到亭子间她开了灯,换下湿衣服擦干头发坐在床边。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和平时一样。
      她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红封请柬还夹在那儿,没有动过。
      她取出请柬拿在手里,封口是用火漆封的,上头印着一个“张”字。她没有拆,把请柬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书架原处。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游移,红一阵绿一阵。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的,匀匀的。
      那封请柬还夹在书里,火漆上的“张”字压在书页之间,没有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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