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送女 赵永胜抱女 ...
-
赵永胜抱着孩子走了半夜。
雨停了,路还是泥泞的,每踩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咕叽一声响。他用胳膊弯兜着孩子,外面裹着自己的上衣,里面贴着肉。孩子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传过来,暖烘烘的。
他不敢走大路,顺着山根底下的小道走,绕过两个村子,蹚过一条小河。河水没到膝盖,冰凉冰凉的,他怕孩子受凉,把孩子举高了,宁可自己摔在水里也不让孩子沾水。好在他走得稳,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赣县西边的刘村。
村口有棵老樟树,树底下坐着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老汉蹲在那儿,粪筐搁在脚边,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的。
赵永胜走过去问路,问了姓刘的老汉家住哪儿。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
“找刘老六?”老汉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赵永胜一遍,“你是他啥人?”
“过路的。”赵永胜说,“有件事求他。”
老汉没多问,领着赵永胜往村里走。走到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前面,老汉喊了一声:“老六!有人找!”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儿,背微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睛是亮的。他看了看赵永胜,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布包。
“进来吧。”他说。
屋里光线暗,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板凳。赵永胜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上衣,露出那个裹着碎花布的婴儿。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刘老六的婆娘从灶间出来,看见孩子,愣了一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多大了?”她问。
“刚生下来。”赵永胜说,“三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永胜把油纸包掏出来,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六块银元。
“刘大叔,这孩子是队伍上的。前面有追兵,带不走。想托你养着,给口饭吃,大了以后的事,随她命。”
刘老六看着那六块银元,没有拿。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襁褓解开看了一眼。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
刘老六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刘老六的婆娘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留下吧。”刘老六说,“银元你拿回去。跟孩子她爹娘说,俺家有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
赵永胜把银元推过去:“大叔,这是给孩子的。留着给她买点布做衣裳。”
刘老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他把银元收了,搁在抽屉里,锁上。
赵永胜站起来,看了看孩子最后一眼。孩子在他婶子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安安静静的。赵永胜转过身,朝刘老六和他婆娘鞠了一躬,然后走出门去。
刘老六送到村口,站在老樟树底下。赵永胜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六还站在那儿,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一明一灭的。
赵永胜加快脚步往回赶,心里头沉甸甸的,可又觉得落了底。这孩子命硬,刚生下来就跟着队伍跑,又赶了半夜的路,愣是没病没灾。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日头从山梁上爬出来,照在赵永胜脸上。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布包不在了,孩子的温度也散了。可他的手指头上还留着一点暖意,是孩子攥他手指头时留下来的。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快步往山里走。怀仁还在等着他的信儿。
回到宿营地的时候,怀仁正蹲在溪边洗脸。赵永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捧了一捧水喝了两口。
“送下了。”他说,“刘村,刘老六家。人厚道,婆娘也实在。孩子挺好的,他婶子搂着睡了。”
怀仁洗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了两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银元给了?”
“给了。刘老六开始没要,我硬塞的。”
怀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溪边,听着溪水哗哗地流。过了一会儿,怀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
赵永胜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怀仁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那孩子……哭没哭?”
赵永胜愣了一下。“没哭。一路上都没哭。醒了就睁着眼看人,不闹。”
怀仁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赵永胜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可赵永胜知道,有些东西甩不掉。
那只攥过他手指头的小手,那点留在指尖的暖意,还有那声没哭出来的安静——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们走很远,走到下一个宿营地,走到下一场战斗,走到很多年以后。
玉兰躺在担架上,看见他们回来了。她的眼睛在怀仁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赵永胜脸上。
赵永胜走过去,蹲在担架旁边。
“送下了。”他说,“刘村,刘老六家。人厚道。”
玉兰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里攥着那块蓝底白花的布,攥得紧紧的。她没有问孩子哭没哭,没有问孩子长得像谁。她只是把那块布贴在脸上,闭着眼睛,贴了很久。
怀仁站在担架另一头,看着玉兰把布贴在脸上。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里的汗,然后走过去,把担架上的绳子紧了紧。
“走吧。”他说,“队伍要开拔了。”
玉兰把布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她撑着担架想坐起来,可身子没劲,又躺回去了。怀仁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把手背在身后,看着方同志和另一个战士把担架抬起来。
队伍动起来,往山里走。怀仁走在担架旁边,步子很稳。他的手还是背在身后,攥着,没有松开。
走出半里地,玉兰忽然开口了。
“怀仁。”
“嗯。”
“那块布,是刘家婆娘从孩子身上剪下来的?”
“是。”
玉兰没再说话。她的手搁在胸口,隔着衣裳按着那块布。布是软的,薄的,贴着心口,能觉出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上面。
怀仁走在旁边,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他的手指头还在攥着,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只攥过他手指头的小手,这会儿在刘村,在刘老六婆娘的怀里。那孩子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他不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他只见过那个布包,红通通的,攥着小拳头。他没有抱过她,没有碰过她。他怕自己的手太糙。
可那孩子的手攥过赵永胜的手指头。赵永胜的手指头上有枪茧,有泥,有汗。那孩子不嫌。
怀仁把攥着的手松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全是枪茧和裂口,糙得像树皮。他把手翻过来,又攥上了。
队伍转过一个山坳,刘村的方向看不见了。怀仁没有回头。他走在担架旁边,听着玉兰的呼吸声,听着战士们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耳朵里嗡嗡响。可在那些声音底下,一直有一个细细的、嫩嫩的、没有哭出来的安静。那安静钻进他耳朵里,一直钻到心里去,再也没有离开过。